郁明天情绪不高,他赶上台风前的最后一趟车回到宣城,谁也没告诉。
店主收拾好楼下,端上饮品和甜点,他刚露面,小鹦鹉接着喊:“暂停营业啦!关门啦!!”
“它就这样,”大男孩店主拍开二楼灯光,放下东西笑道,“知道客人走了我会跟它玩,学会了说‘关门’和‘暂停营业’。”
“比猴还精呢!”葛庭稀罕道。
“可不,提拉米苏是送你们的,今天估计还得停电,冰柜一断电,又要浪费很多甜品了。”
店主离开后郁明天尝了一口提拉米苏,终于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好吃。”
“我尝尝。”葛庭吃完大半块蛋糕,又喝了一气气泡水,吐出装饰薄荷后才开口,“你最近咋样呀!”
“挺好。”郁明天靠在椅背上,喝一杯热的卡布奇诺,以前觉得不错,现在觉得腻得恶心。
他一小口一小口啜饮,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坐直问葛庭:“今天学校放假吗?”
“啊?”葛庭顿了下,才结结巴巴说:“是、是呀,天气太差,估计都放假了。”
郁明天没注意他的不自在,毕竟这人心里也盛着事呢!
原本嫩白的脸变成了苍白,看上去像贫血一样。郁明天头发比以前长了点,他没扎起来,额前的碎发显得人挺有破碎感,跟瓷娃娃似的。
他们沉默着喝完了咖啡,葛庭窝在吊椅里,晃悠着说:“你走的太突然了,我们都没准备。”
“是呀,我也没准备。学校里还好吗?”郁明天抱来名叫西施的越狱加菲猫,“高三是不是很紧张?”
俩没上过高三的人聊高三,自然聊不出什么,葛庭挠挠头,边猜边笼统说:“跟沈奉今那会儿差不多,高三嘛,都紧张。”
话题拽到沈奉今身上,郁明天低垂的眉眼闪过一丝黯淡的光芒,心绪转瞬即逝。他脚撑地,吊椅跟着动作晃。
郁明天抱臂坐着,这是个状似随意却充满对外界防备不安的姿势,他动动肩膀,“他呢?他还好吗?”
“谁?”
“沈……奉今。”郁明天艰难吐出这个名字,看向葛庭的眼神里竟有不容忽视的期待,星点期许便足以照亮四周暗沉的天光。
“沈奉今?”葛庭有点迟疑,他在脑子里飞快捕捉此人信息,“他已经高考完了吧?这都十月份啦,肯定上大学呢。话说,不是你们更熟吗?你离开后没有和他联系吗?”
郁明天在宣城短短几个月,大多时候是和沈奉今以连体婴儿形式组团出现的,葛庭发出疑问也不奇怪。
郁明天皲裂的嘴唇翕动,他舔一下嘴唇,还未张口,葛庭便自问自答说:“也是,在国外通话不方便,听说国际话费很贵的!”
郁明天干巴巴点头,过了会儿问:“你知道他在哪里上大学吗?”
“你要去找他吗?具体的我还真不知道,你找他同学和老师问问呢?”葛庭忽然想起一件事,分享道:“今年沈奉今是省状元,一中门口挂了好大的横幅,现在还没摘呢!还摆了礼花。”
“嗯……是吗?我还没去看,”郁明天弯腰,手撑在腿上,侧头看窗外风雨,“雨太大了。”
“我估计省状元肯定去京城几所顶尖大学吧,”葛庭猜测,“唉,等我问问陈大虎他们,再跟你说。”
“嗯呢。”郁明天低低应了一声,他看到老板上来,打过招呼后开始打扫歌台。
明明只过去一年,郁明天却觉得无比虚弱与疲惫,他轻轻说:“葛庭,其实,长大不好玩吧?”
“不好玩。”葛庭也认可,“活着本身就不好玩。”
活着本身就是在不断失去的过程,无论亲人还是爱人,人就在这样的一层层抽丝剥茧中活。
郁明天深以为然,“还是以前好。”
“永远都是以前好!”葛庭说出句挺有哲理的话,“活在当下太苦了,所以觉得以前好。”
郁明天笑了,他忽然有了劲儿似地坐起来,往歌台那边走。他左腿不大舒服,走路有点跛脚。
“这麦能用吗?”郁明天问老板。
“可以呀!”老板挺惊喜,“你要唱歌吗?我给你调一下,座椅也老久没人坐啦,我得擦擦。”
“不用。”郁明天指向角落的吉他,“我想用一下吉他,方便吗?”
“当然。”老板欣然走开,他站到葛庭身边。
无聊的雨天,在随时可能断电的傍晚,郁明天拥有两位听众。
二楼的灯只剩下歌台顶上一盏,照亮他的发丝。
没有什么伴奏,郁明天对吉他还是比较生疏的,他先是拨了几个音,也不通什么门道,凭着感觉配乐。
许久未唱,郁明天开口的嗓音有些沙哑,他唱了一句,笑说:“抱歉。”
轻咳两声,郁明天边弹边唱,他坐在有点高的单人椅上,弹一曲颇有走调风范的吉他。
“星星,
明天到底有多远,
我不知道。
坐在老院的墙头,
我时常看到,
今天也在疑惑,
星星为何闪耀?
他说,
他知道,
我蹲在长满蔷薇的墙角,
等他带我去学校。
——
旧吉他弹奏的梦想实在可笑。
走在异国他乡,
我听到,
风穿过发梢衣角,卷起爱的浪潮。
在跑调的琴音里,
我独独不见他,
再不入他的怀抱。
——
星星说我们的感情实在浪漫,
少年许愿一生也很平凡,
阴差阳错说过的爱却未消散。
经年后云淡风轻故作散漫,
分别的泪眼不会欺骗。
皱着眉头不说话,
替我问问你还好吗?
星星说,
我知道。
遗憾总是太多,
还好爱降临,
在热风袭来那刻。
……”
郁明天站于高台之上,新换的服装师致力于要把他往误闯尘世的小仙子身上靠,为这次演唱会安排的衣服一件比一件缥缈。
他放下话筒,眼角闪过一丝光亮,不知是点缀在眼下的亮片还是泪珠。
这抹亮沿着皮肤滑落,郁明天走到舞台边上,接过助理丢上的水喝了一口。
歌迷们欢呼如潮,涌向郁明天。他第一次在京港办演唱会,票卖的不错,前来支持的以外粉居多,也有少部分内地粉丝。
他将这首歌放在最后,在众多英文歌里格外显眼。
歌词透出少年人莽撞的意气和茫然,他坐在舞台边上,再次扫视全场。郁明天手撑地,丝质的白纱层层堆叠在他手腕,他举起话筒,哑声道:“谨以此曲,送给我兵荒马乱的少年时代,送给……我的今天,明天的今天。”
“我的星星。”郁明天眼神坚定地往下台下某处,“后来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从前从未听闻的许多事物。我见过猴面包树,见过悬崖上的飞瀑……世间繁华,万千诱惑,我却总在见到它们时去想,要是你能在多好。”
“遗憾总这样多,活着也不太快乐,至少在再见你之前,我总会想,”他越说越小声,直到放下话筒,擦去一滴璀璨的泪。
沙漠的土地贫瘠干旱,郁明天站在最广阔的沙漠中心,不知何时来的一阵热风,划过他的脸颊,留下泪的痕迹。
郁明天紧攥话筒,他和第一排戴帽子的男人默默对视。
热风卷席过沈奉今的衣领、帽檐,吹拂在郁明天脸上,留下真正的爱情痕迹。
“现在我想说,谢谢你,”他举起左手,展示自己的戒指,“让我不再拥有遗憾。”
男人立如青松,郁明天与他遥遥相望相拥。
爱如大梦初醒,但好在美梦成真。时间终将磨平一切来自岁月的伤痕,郁明天得到的,从不是来自乌托邦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