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霜放下儿子,单膝蹲下平视兄妹俩:“我是戚述的妈妈,戚霜。欢迎你们。”
她的声音特意放软时,犹如泉水般清透,减去了清冷感,薄敛抿了抿唇:“你好,戚阿姨。”
哥哥回应了,薄樱也立刻说:“你好,戚阿姨。”
戚霜笑笑,抱起儿子带路。
到了停车地方,戚霜将车钥匙递给夏天,掏出手机打了辆车。
夏天将行李装进后备箱,和妻子拥抱了短暂几秒,先一步带着三个孩子离开机场。
后视镜里戚霜的身影逐渐缩小,薄樱突然说:“夏叔叔,戚阿姨不走吗?”
夏天说:“阿姨不和我们一辆车。
在车祸之前,往往是戚霜抱着他坐在后座,夏天开车,戚霜讲故事或念诗给他听。
自从车祸以后,戚霜不再和丈夫儿子同一辆车,仿佛违背了规则便会有更可怕的惩罚,戚霜将自己当成一个玩家,牢牢谨记。
所以,那些戚述惦念的想要的,不会再有。
……
黑色轿车离开机场,驶入拥挤车流,再从某个宽阔大道拐入蜿蜒小巷,掠过一幢幢鹅软石外墙的洋房,最后停在一幢古典洋房前,绿滕垂挂门廊,门牌号写着五,屋前屋后绿树红花,碎金跳跃,光影婆娑,
到家时,家里的阿姨已经做好饭等着了,夏天让三个孩子洗手吃饭,他往返搬行李,最后一趟,夫妻俩在玄关相遇。
与戚霜明艳清冷的长相不同,夏天偏清朗隽秀,戚述则完全挑夫妻俩优秀基因继承,小小的年纪长得极为出挑。
戚霜说:“我请了半个月的假,想给述述找一所好点的小学,我不想他上盲校。他本来就是正常的,如果去了盲校,我受不了,夏天,我一想到述述去上盲校心里就难受。”
夏天低低叹了口气,他想劝戚霜接受事实,盲校没有什么不好,儿子比他们想象中的坚强。
眼下这种情况,戚霜需要的不是讲道理,夏天扶正妻子肩膀,温和的眼睛含笑说:“你决定也没用啊,主要是还是看儿子怎么想,不如我们晚上和儿子好好谈谈。”
“别难受了,你一难受我心里也难受。”夏天推着妻子换鞋,弯腰给她递去拖鞋,“你儿子心里更难受,那小孩儿可敏感了,我不是在雪伦山哭了一次,他马上就发现了,又是安慰又是抱抱的。啧,这个宝贝儿子真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礼物啊。”
戚霜换好鞋说:“你也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说完,匆匆走向客厅。
夏天追上去,耸耸肩:“戚法官,你差不多行了。再说下去我午饭都不用吃了,光听你的甜言蜜语饱了。”
客厅里,家里阿姨正苦口婆心劝三个孩子吃饭:“小述,夏先生说不用等他,你们先吃。哎呦,这两个小孩儿坐沙发嘛,不要坐地上,地上凉。”
夫妻俩绕过镂空屏风,薄敛拉着薄樱起身拘束站着,夏天笑笑说:“小敛,小樱,这里以后就是你们的家了,在自己家里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
戚霜弯腰朝薄樱伸出手,笑着说:“听说你们要来,我特意把空着的房间装扮了一下,跟我去看看好吗?”
薄樱怯怯看向哥哥,直到哥哥点头,她才害羞牵住戚霜的手。
“李阿姨,你先回去吧。”阿姨不住家,每天早上来晚上走,买菜做饭搞卫生,得了夏天允许,李阿姨摘下了围裙,迟疑着走了。李阿姨很满意夏天这一家雇主,一家子说话特别礼貌,出手也大方。
李阿姨走前叮嘱说:“小述的鱼汤要赶紧喝,凉了有腥味。”
夏天在戚霜带薄樱上楼后,招呼薄敛吃饭,戚述一口一口喝着奶白鱼汤,夏天边往儿子饭碗夹菜边对薄敛说:“戚阿姨一听你们要来,立马收拾了两间房,小敛,你待会也上楼看看,有什么缺的尽管跟我们说。”
“小敛。”夏天直视薄敛,正色道,“妹妹还小,都透过观察你的态度来表达自己需求,你如果不把自己融入这个家,妹妹就没法融入,我说的你懂吗?”
薄敛点点头。
戚述看不到啊,薄敛不说话还以为薄敛不赞同呢,他插嘴说:“刚才小樱要坐沙发,哥哥就不让她坐。我都说了没关系他们也不听。不过吃饭是一定要等人整齐才能开动。哥哥,你这样不听话,我爸爸很难办的。”
夏天往儿子嘴里塞了块鱼肉:“吃你的。”
戚述:“噢!”
薄樱从楼上下来,脸上明显多了笑容,头上还多了几枚艳丽鲜红的草莓发卡,她跑向薄敛,避开夏天目光,小声说:“哥哥,戚阿姨给我买了好多发绳和发卡,我很喜欢。”终究是小女孩,看见漂亮事物总忍不住心动雀跃。
薄敛让她吃饭,薄樱便乖乖吃饭,一个字没再说。
一路风尘仆仆,雪伦山地处寒冷地带,他们没有经常洗澡的习惯,两小孩儿肤色偏黑,脸蛋红扑扑的,双手洗了也黑,唯独一双眼睛干净明亮。
饭后,夏天收拾了碗筷扔进洗碗机,带着薄敛去洗澡,教他用花洒分辨沐浴露洗发露时,薄敛已经脱去了上衣,夏天脸色倏然阴翳,薄敛身上有太多陈旧伤,一个成年人恐怕也受不住,薄敛个虽高身板排骨架似的,夏天问他疼不疼,薄敛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夏天站在浴室门口,低着头沉思,满秀对两个孩子的感情太复杂了,既爱也恨。
戚霜在给薄樱洗澡时也发现了她身上一些青青紫紫,她沉默洗着,直到吹完头发穿上裙子,戚霜才开口:“小樱,身上的伤是谁打的?”
也许是戚霜此时此刻太温柔了,又也许是戚霜给了太多她喜欢的东西,薄樱没那么怕生地说:“阿妈,她有时候像变了个人。”
戚霜说:“你爸爸呢?他不管吗?”
薄樱想了想,摇摇头:“哥说不要让阿爸知道,不然阿爸的病更重。阿爸老吐血,我不敢哭,阿妈会打我。”
“没事了,以后你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这个家欢迎你和你哥。”戚霜任职民事法官已有八年,大大小小家暴的案子更是接触无数,见到薄樱身上的伤那一刻依旧触目惊心不忍直视。
夫妻俩给兄妹俩洗完澡仿佛遭了次劫难,客厅播放着戚述喜欢的天空之城,孩子们一个听两个看,悠扬悲伤的调子很容易让人勾起回忆,戚霜在后院抱臂凝望天空。
夏天倒了杯气泡水递给戚霜,俊朗眉目略微沉着说起兄妹俩的身世:“其实这也不怪他们阿妈,她病得太重了,何其无辜。”
戚霜说:“所以这么多年,如果没有薄霁明,他们母子三人或许就活不下去了。”
夏天揽着妻子肩膀,手指蜷缩,心中纠结,但最终还是摁下隐瞒的秘密说:“下午医院上班我带儿子去复诊,戚法官你陪两个孩子玩玩呗。”
提起这个,戚霜道:“一次次都没好消息,述述很难过吧。”
夏天说:“你儿子眼大心浅,倒还好。你也不想想,他花了两天时间接受自己看不见,主动安慰你,一般小孩哪有他这么厉害。儿子啊,爱他妈妈胜过爱他自己呢,只要你别难过,他就不会难过。”
“你一滴泪,足够我们父子俩心疼一个月。戚法官,多愁善感不适合你,你还是冷冰冰的好,劲劲的特别酷。”
戚霜:“……”
午睡后,戚述被夏天从床上捞起来去了医院,暮色沉沉,父子俩从医院离开,戚述摘掉了纱布,眼角有一些不明显淤青,他的眼珠很漂亮,像水汪汪的浅色琥珀,眼型不笑的时若一瓣小小桃花,笑时犹如弯弯月牙,眼尾细而略弯,与夏天的眼睛十分相似。
夏天坐进车里,良久一会儿才发动车子离开医院,等红灯的间隙,夏天说:“宝贝,眼睛一定能治好的,一定是这个医生不太行,爸爸再找找,是爸爸找的专家不够多。”戚述出事那会,夏天带他去找首都找了最有名的眼科专家,消息见悲不见喜。
戚述也不是完全看不见,光线极佳的情况,戚述能捕捉到人影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