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栩然感觉到了,于是问他:“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郁词没看他,强撑着说了句:“没事。”
但看表情是明显不高兴了,整个人都笼罩着低气压,眼尾恹恹地耷拉着。
到了地方,一群人热热闹闹地跟他们打招呼,桌上摆放着烤盘及工具,是露天的烤肉店,搭着个很大的帐篷,能容纳十来个人。
上面装饰着星星灯,很有露营的氛围感,不远处还挂着一张投影布,播放着文艺电影。
他们坐下,一边烤一边吃。
姜浪还是那么爱搭话,上来就问了郁词一个不想回答的问题:“听说你入学时分数很高啊,是第一名呢,怎么现在成绩一落三丈,掉得这么厉害?”
“嘿嘿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沈栩然不经意地看了眼郁词,见他筷子一顿,又以警告的意味睨了姜浪一眼。
郁词就跟没听见一样,不搭理他,自顾自给沈栩然挑了好几片牛肉,蘸好了调料要往他嘴里喂:“哥哥,这个好吃。”
姜浪被这画面给震惊到了:“我靠。”
紧接着,一桌子人都开始起哄。
沈栩然就在这十几双眼睛的注视之下,笑着张开嘴,咬住了那片牛肉。
尝了尝,配合地说:“嗯,真的很好吃。”
起哄声顿时更大了,对面有个女生不无怪异地看着他们,开玩笑似的:“哇啊,你们关系好好呢,是亲兄弟吗?”
郁词顿了一下,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有点面生,没怎么见过。
那女生一抖,这眼神简直叫她头皮发麻,在正值炎热的夏天竟会感到浑身冰凉。
刚想说“我只是随便问问”,就见那罪魁祸首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甜甜的笑,仿佛刚刚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只是错觉。
郁词笑着,颇为甜蜜地看向沈栩然,贴心解释道:“不是亲的,但比亲的还要亲。”像是要刻意宣告主权一般,“对吧,哥哥?”
沈栩然点点头:“是啊。”
女生面色不太好地垂下头,郁词心里嗤笑一声,看来这就是想要认识他哥的那位了。
他注意到这个坐在对面的女生总是会偷偷去看沈栩然,用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眼神。
太多人会这样看着他的哥哥了。
痴迷的、仰慕的,就像是望着天上的月亮,渴望他的目光也有那么一刻落在自己身上。
后来的事大多都已在记忆里模糊,只记得那晚人声喧闹,沈栩然好像有点喝醉了。
当他脑袋靠在自己肩上的时候,郁词心跳都要蹦到喉咙了,但仍是一动不敢动。沈栩然的呼吸热热地扑在颈子里,酥酥麻麻的,是那样陌生的滋味。
郁词整个人僵住,全然不知该如何反应。
下一秒,沈栩然身子歪歪扭扭,没靠稳一般滑了下去,直接倒在他腿上……
“!”
郁词几乎忘了如何呼吸。
就见那人看着头顶的星空,很快意似的哼起了一段调子,蝴蝶、青春,阳光,小河……
那些关于他们的一点一滴。
夜幕下,沈栩然映着漫天星光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飘飘忽忽地看向了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那些躲躲藏藏的、难以说出口的,只能偷偷写在曲谱里的小心思,那个人仿佛早已都懂得。
沈栩然哼着的小调渐渐停了,蹲在地上要抽烟。
郁词怕他摔着,也跟着蹲下来,见对方咬着烟,眼睛微眯着,烟雾很快缭绕他的脸。
夜空里炸开绚烂的烟花,人群响起一阵欢呼。
但沈栩然没往那边看,只是很温柔地看着他,眼神含情脉脉,简直称得上是勾引。
可他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臆想。
郁词瞧着那湿润的烟蒂,心里难耐地发痒。醉的醉倒的倒,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两个人就这么蹲在一起,两相对望。
原来沉默的对视也会变得黏稠。
郁词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抽出他指间夹着的烟,含住了那截早已沾湿的烟蒂。
他眼神一直看着对方,近乎挑衅的,但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挑衅什么。
也许只是想看看哥哥会不会骂他……用如此卑劣的手段,试探这段关系的边界。
然而沈栩然没有。
不仅没有,温热的呼吸靠近,鼻尖几乎抵上了他的,郁词脑袋轰的一下,像是被连天的火烧了,徒余一片茫然的空白。
那股熟悉的香味又来了。
好香,哥哥怎么会这么香。
郁词猛地一下偏过脸,站了起来——
回忆的碎片层层掉落。
再后来,是他17岁生日那天。
沈栩然没有忘记他的小老虎蛋糕,除此之外,还送给他一根项链,形状是小骨头。
他自是高兴得要命。
看着那人温柔地给自己戴上,贪婪地感受着指尖淡淡的温度,就连空气也暧昧起来。
那是沈栩然的房间。
更加过分的是,对方竟还让他咬着那“小狗骨头”,着实让年少的他脸红心跳。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郁权和闵惜二话不说,劈头盖脸把他骂了一顿,怒不可遏地指着他:“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
他是什么样子?
只不过变成了他们最不想让他成为的样子。
他们连一句为什么也不问,落下来的尽是指责,反正他做什么都是错的。
没有人在意他的想法,没有人在意他的选择,没有人在意他过得快不快乐。
更没有人在意,今天本来是他的生日。
但郁词没有反驳,也没有任何争辩,他对于这些已经习以为常,再不会伤心了。
没关系的。他想,他有自己的礼物了。
那个人会在意他过得好不好。
郁词回到房间,着手开始准备给沈栩然的18岁生日礼物。那时候,他同样从来不曾想过……
他会等不到那一天的来临。
郁词还记得他们分开之前在一起看的最后一场电影。
沈栩然爱看电影,每次看都很沉迷,听不见郁词说话。郁词就会默默细数哥哥的眼睫毛,他那样专注的眼神从来不属于自己。
他很喜欢哥哥这个样子。
专注地停留,为一个故事而停留,好像短暂停驻在花上的漂亮蝴蝶,蓝得通透。
当时郁词不能理解电影中“为了爱人,而离开爱人”的说辞。
沈栩然却说那也是一种爱的表现,不是所有的爱都要求一个朝朝暮暮。
郁词不认同,说真的爱他,就应该和他在一起,所有的事情两个人一同面对。而不是擅自做决定,想当然地对他好。
两人对电影情节总是会有不一样的想法。
记得之前有次也是,剧情大概是男女主中毒了,又恰好只有一粒解药。
其中一个想让另一个服下,所以自己先跳崖了,还留下遗言欺骗说自己有奇遇,多少多少年后在此相见……
如此他才会好好活着,不去殉情不被拖累。
郁词不屑嗤笑,一副很生气的样子:“这就是很自私!”
沈栩然笑他:“舍己为人,这还自私啊?”
“我觉得真正的爱不是这样的。”郁词满脸认真地分析道:“若是他们真的相爱,就应当一起死。否则留下另一个人孤零零在这世界上,岂不是更难受?”
“若是十几年后,没有见到他,那么这些苦苦等待的日子又算什么呢?”
“……”
沈栩然看着他的眼神暗了暗,不知在想什么。
“如果是我,我就笑着把那枚解药毁了,我们生生死死都要在一起。”郁词不知道为什么代入感那么强,说着说着眼泛泪光。
“哦……”沈栩然也不笑了,认真同他掰扯:“你舍得爱的人死去?”
“他爱我,就当愿意同我一起。如果注定不能同生,那么共死又有什么不好?”
“反正只要是和他在一起,怎样我都愿意,我才不要生死两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