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嘉鹿为自己调了一杯正宗的玛格丽特。
他的酒量仍旧没有长进,即便喝得再慢,连续几杯下去,洋酒迟来的后劲也如浪花拍打断崖礁石,逐层逐层泛上脖子和脸。
晏嬴光熬夜的时候,一直不喜欢开灯,他总有些歪理,说:室内光线是对夜景的亵渎。如今林嘉鹿眯着眼向晏嬴光身后瞧,也觉得这话的确有三分可信。
漆黑的天空难见繁星,地面灯光却从不熄灭。整个A国仿佛都暗了下来、静了下来,而不眠的人群、多思的心在翻涌、搅动、不平息,成年人的夜晚与酒精始终脱不开关系,这座城市里,总有一个太阳是永不落下。
也总有一个月亮,被含在口中;总有些话,需要借着酒意,才能大胆说出。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孙承研。
他捋起遮住林嘉鹿眼睛的发丝:“还能喝吗?”
“小鹿要倒下了?”文和韵笑着问。
意识尚且清醒,只不过酒气微醺,思维像延迟了半拍的节拍器,林嘉鹿缓慢地眨了眨眼,冷笑揽过威士忌酒瓶:“瞧不起谁呢,中场休息而已,我还能喝!”
高渐书勾起嘴角:“洋酒就是当水一样随便喝的,对吧小鹿?”
“……”林嘉鹿说,“对!”
靳元淙、束星洲坐在林嘉鹿一左一右,束星洲喝得诗兴大发,又开始凑到林嘉鹿耳边叽里咕噜念外国诗,热热的呼吸让他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林嘉鹿推了推束星洲快贴到他耳朵上的嘴唇:“这有个已经喝上头的,你们怎么不来管管?”
靳元淙冷静道:“小鹿,你掐他下巴让他别动,我帮你。”
右手被束星洲挤着动不了,林嘉鹿听话地侧了身,空出一小段距离,伸出左手,快准狠地一把托住束星洲半边脸。
束星洲今天戴了蓝色美瞳,他眨眨眼,狐狸一样歪了歪头:“小鹿,另一边怎么不摸?”
林嘉鹿“啪”地一下贴上另一只手,居高临下道:“满意了?”
他挑起的眉头、不耐扇动的睫羽,嘴唇透着酒色光泽,微微启唇,似乎想问束星洲在发什么酒疯,一颦一蹙看起来是那么生动,愈是凑近,愈是恼人。
束星洲着了魔一般靠近,几乎贴上林嘉鹿可爱的鼻尖——连呼吸都可知可感的脸映照在束星洲眼中,连脸上细小的汗毛都清晰可见。
那对宝石般的瞳孔不安地颤动了一下,林嘉鹿想缩回手,却被束星洲反客为主,抓着手腕不让离开。桎梏着束星洲的双手成了桎梏自己的铁窗,林嘉鹿后知后觉,他好像掉入了猎人的陷阱。
在束星洲彻底贴过去前一秒,靳元淙用一片柠檬终结了他的胆大妄为。
切面完美的柠檬片刚在冰水中泡过,寒气如刀片般锐利,死死插进二人中间,抵住束星洲的嘴唇,将他的脸往外推。
有人从身后搂住林嘉鹿的腰,将其带往自己身边。
束星洲张嘴咬住柠檬片,挪动目光,面无表情地看过去。
靳元淙一手环着林嘉鹿的腰,另一只手松开柠檬片,搭上岛台台面。半个手掌长的海鸥柄水果刀在他指尖灵活旋转,锋锐得似乎连刀气也能割伤人。
“束星洲,抢跑可不是好习惯。”
林嘉鹿才出狼窝,又落虎口,刀面反射出的寒光在眼角余光中闪烁,他还有心思想:原来靳元淙也藏了点我没见过的技能。
对峙良久,束星洲嗤笑一声,松开手坐了回去。他看也不看靳元淙,叼在嘴边的柠檬片一翻,直接往嘴里咽——
草*2
谁家好人在柠檬片上撒特级辣椒面啊!
对面的晏嬴光晃晃手中红彤彤的瓶子,呲牙笑道:“正宗不?上次回国才买的,X市专供,地狱魔鬼辣。”
……真是难为你在这么短时间内找出来了。
靳元淙放下刀:“酒醒了?刚才你准备干嘛,x骚扰小鹿?”
束星洲给他气笑了,从冰桶里夹了两块冰含在嘴里,镇静半晌,才觉得嘴里没那么火烧火燎。
“本来就没醉,兄弟之间不能亲一下?你自己抱小鹿抱得挺开心啊。”
靳元淙没有松手。
“兄弟?”束星洲的话戳中了高渐书笑点,他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兄弟亲一下?”
林嘉鹿无语:“年纪小就算了,咱们都多大了,还亲来亲去的,谁看了都觉得不是兄弟,是给吧。”
上次去J市酒吧玩被隔壁卡认成全给局的事,这群人是都忘了?
文和韵品起酒来,也跟品茶一样举止风流。他轻酌一口,放下酒杯:“靳元淙,松开吧,有些事不讲明白之前,还是不要继续做了。”
慢半拍的节拍器突然被这一句话拨回正轨。
“哒、哒、哒”时钟走过的声音像林嘉鹿轰至耳畔的血液鼓动声,心脏跳动的感觉如此明晰,他咽了口口水,坐在高脚凳上的姿态都端正不少。
“你们……有什么事要讲吗?”
孙承研摘下眼镜,捏了捏被压出印子的鼻梁,抬头直视着林嘉鹿的双眼,说:“小鹿,我们想跟你坦白一件事。”
又双叒叕,不妙的预感袭来,像重复上演的剧情,林嘉鹿闭着眼睛都能接上第二句台词:“什么事?”
不、是、吧?
孙承研望着林嘉鹿,自带阴翳的眉眼压得很低,削薄的唇向上扯出一道冷冷的弧度。
他在该认真的事上从不犯错,抓住林嘉鹿,就像有耐心的捕食者,张着尖牙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小鹿,”孙承研说得很慢,有意让他一个字一个字听仔细、想清楚,“我们的确对你,抱有‘兄弟’之外的感情。我确定这不是一时兴起,因此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时间告诉你。”
“很抱歉,让你吓到了吧?”
林嘉鹿从未听过孙承研这样纵容的语气,短短几小时,这些人已经暴露出太多他没见过的崭新一面。他僵硬地转动着头,从身边的靳元淙、束星洲,看到对面的晏嬴光、孙承研、文和韵,没有一个人躲避他的目光。
离他最远的高渐书正向杯中倒酒,淅淅沥沥的酒液逐渐将玻璃杯盛满。察觉到林嘉鹿的视线,他也没停,直到酒液泛起的泡沫如浮云般稳稳停住脚步,才淡定抬眼,对视。
“你也是?”林嘉鹿抖着声音问。
“我也是。”高渐书说。
林嘉鹿终于体会到什么叫眼前一黑又一黑。
努力四分之一段人生,到头来发现,努力的方向完全错了,他不应该当西门吹雪,应该去当段王爷才对。
我的兄弟呢?我江湖义气、两肋插刀、朋友一生一起走的兄弟呢?我五十年后晨练太极、钓鱼下棋、组一足球队跳广场舞的兄弟呢?
还我兄弟啊啊啊!
救命!这个世界怎么全是给啊!
林嘉鹿露出一个哭也似的笑容,苦着脸,缓缓低下头,把自己的额头磕在冰凉的台面上:“哈哈……醉了,醉了,晚安各位,我先睡一步……”
第44章 天下第一大侠
也许是自我催眠真的起了效果, 林嘉鹿说完这句,趴在桌上半晌没动。
众人还以为他是需要时间做心理建设,谁知足足十分钟过去, 这人除了脊背略有起伏,连头发都不带动弹一下的。
文和韵惊讶道:“被我们吓晕了?”
靳元淙皱了皱眉,伸手扶住林嘉鹿后脑勺,往旁边轻轻一按, 露出脸来:好嘛,十分钟前还道心破碎蔫了吧唧的人, 现在已经睡得呼吸香甜,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