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掺了嘴:“当然咯,反正都是S市的,离得不远,偶尔还会约着出去打牌呢。”
妈妈想起什么:“识泽也来了,不过跟他们不在一天。你那些高中同学应该还不认识识泽吧?”
“过两天我还要跟老喻一起钓鱼,那天他神神秘秘地说找到个好窝……”
啊,喻识泽。
林嘉鹿舀起大团子的汤匙在碗边搁置,元宵晚会正播放到小品,爸爸妈妈仍在聊天,似乎只有他,为这个名字停留了一秒。
好久没见喻识泽了。
喻识泽还在S市吗?现在在干什么呢?
他是跟喻叔叔一起来的吗?拜年的时候说了什么呢?
林嘉鹿张张嘴想问爸爸妈妈,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却像堵墙挡在嘴前,任他怎么鼓起勇气,也顽石一样,八风不动。
尝试了半天,也没问出口半个字。
爸爸妈妈早就换了话题,林嘉鹿只好低下头去,啃了一口爸爸手作大团子。
嘶,黏牙。
元宵节当天,林嘉鹿起得很早,跟爸爸妈妈说了一声,拿上老房子的钥匙,一个人乘车回了乡下。
车开出城市,驶过片片收割完的稻田,S市乡下是跟市里完全不同的地方,每次回到这里,林嘉鹿的心灵就会宁静下来。
司机将他在村子门口放下。
爷爷奶奶退休之后就长住在乡下,林嘉鹿读幼儿园前,都是被爷爷奶奶带大的。
他带着小小的记忆走过一片片稻田、沟渠,想起从前,在田里捉泥鳅、挖泥巴,被爷爷从里头捉着领子提溜出来,睁着一双雪亮的圆眼睛,呲着一口小白牙,给爷爷看他努力一下午的战绩——一条同样小小的,比他小手还要更小的泥鳅。
爷爷也呲着白白的假牙笑,拎起路牙子上的小红桶给他看,小林嘉鹿往里头一瞧,哇!好长的泥鳅,跟爷爷的手一样长耶!
爷孙俩挽着裤脚,大手拉小手,一步一个泥脚印,两串泥脚印慢慢走着,林嘉鹿就长大了。
小小的林嘉鹿变成大大的林嘉鹿,土路变水泥路,重走这条乡村路,林嘉鹿一点点发觉,儿时熟悉的痕迹在年复一年的岁月中,早已被磋磨消失殆尽。
村后面有一片墓园,爷爷去世的时候还允许土葬,早前去世的老人都能埋在那里,现在不允许了,都得火葬,人就变成一个个小盒子,别墅变楼房。
爷爷的墓在墓园深处,坟包上仍有绿意,野草在冬天也活得很坚韧,只是野花没有了。
林嘉鹿来的路上买了些吃的,还带了昨天爸爸妈妈做的大团子,将点心一样样放在碑前。爸爸做团子的手艺也是爷爷教的,正好,让爷爷再尝尝,味道跟他自己做的是不是还一样。
林嘉鹿朝着墓碑拜了三拜,最后很不讲究地原地盘腿坐下,跟爷爷讲自己这段时间遇到的事。
爷爷老顽童般的笑脸仍在照片上对林嘉鹿笑,听完林嘉鹿的故事,好像还藏着很多自己的故事,要讲给他听。
林嘉鹿说完了,闭上眼睛静静聆听耳畔风声,仿佛在听爷爷说话。
然而墓园里的草已经长了六年有余,松柏长青,亭亭如盖矣。
林嘉鹿忽然想起在A国做的那个梦。
梦里的师傅长着一张熟悉的脸,醒来之后林嘉鹿死活想不起来名字的那张脸,如今居然渐渐和眼前的笑脸重合在一起。
林嘉鹿眼眶一湿,竟簌簌地落下泪来。
——是爷爷。
师傅是爷爷。
第57章 小小小鹿路上走
J市槐树多, S市却不多,种的大都是香樟树、梧桐树,乡下的村里, 也只有林嘉鹿爷爷奶奶门前,种了棵槐树。每到槐花盛开的季节,林嘉鹿就能吃到奶奶亲手做的槐花蜜和槐花酥。
林嘉鹿在村里有一群小伙伴,他们的秘密据点就是老房子前的槐树。
孩子王林嘉鹿那会儿正迷恋战争电影, 他通常担任队长身份,站在槐树下等大家集合, 远远看到小伙伴四面八方跑来,就假装手里拿着传呼机, 大声喊道:“洞幺洞幺,我是洞拐,收到请回答。”
伙伴们唯林嘉鹿马首是瞻,个个争抢着说:“洞幺听到, 洞拐请讲!”
收到小同志们的回复后, 林嘉鹿下一句就会决定他们今天是要去田里摸泥鳅, 还是去玩捉迷藏,或者打仗游戏……他总能想出些新点子,带小伙伴们玩得流连忘返, 直到夕阳西下, 被各家大人揪着耳朵拎回家。
爷爷奶奶从来不会拎林嘉鹿的耳朵。
爷爷来找他时, 通常会背个钓竿或者背篓,背篓里,有时装满牛草,有时装满小鱼,有时还会装一只小林嘉鹿, 有时往里瞅瞅,更会有刚出炉的、热腾腾的包子。
林嘉鹿就坐在爷爷的背篓里,一路吃着奶奶做的包子,跟爷爷讲和小伙伴玩了什么好玩的游戏。
爷爷是个肚子里有很多武侠小说和笑话的人,林嘉鹿“叽叽喳喳”讲完,累了,就换爷爷给他讲。
爷爷时常逗得背上装着林嘉鹿的小背篓抖来抖去,连声问:“真的吗?”、“后来他怎么打败坏人的?”……在夕阳余晖里,落下一路欢声笑语。
奶奶来找他时,往往都是刚从镇上采购回来,佝偻着背,手里拖一个小拖车,拖车里是沉甸甸的油盐酱醋、生活用品,和给林嘉鹿买的零食。
这时候,林嘉鹿就会主动抛下还不肯回家的小伙伴,“哒哒哒”跑到奶奶身边,接过她的小拖车,又坚持不需要奶奶帮忙,一个人“哼哧哼哧”拖回家。
上学之后,林嘉鹿跟爷爷奶奶在一起的时间少了很多。喻识泽跟林嘉鹿是小学时认识的,林嘉鹿曾有几回在暑假把喻识泽带回过乡下玩,他便也认识了林嘉鹿的爷爷奶奶。
爷爷的小背篓,林嘉鹿坐到六岁,背篓再也装不下他;奶奶的小拖车,林嘉鹿一直拖到十二岁,他还想接着拖,却不得不松开手。
奶奶身体不好,比爷爷先走一步。奶奶去世之后,爷爷仍旧喜欢讲笑话,林嘉鹿却偶尔能看见爷爷在院子前点着烟,不抽,只任由烟燃烧着,眯起眼,望着门口的槐树发呆。
林嘉鹿最后一次见奶奶,喻识泽也在身边。那是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奶奶当时已患有老年痴呆,间歇地还能记起人。而奇怪的是,她明明认得喻识泽,却认不出林嘉鹿。
林嘉鹿回乡下前两天不慎贪凉感冒,为防传染,两人都戴了口罩。看到奶奶时,她刚吃完午饭在屋头晒太阳。
爷爷坐在奶奶身边,指指林嘉鹿和喻识泽问:“看看,谁来看你了?”
奶奶顺着爷爷的手指看向喻识泽:“小喻来了啊,快来这里坐。”
“那这是谁?”爷爷又指林嘉鹿。
“这是……”奶奶顿了一下,“这是小喻的朋友?我不认识呀。”
爷爷又问:“你再看看,听听声音,不认识吗?”
奶奶肯定地说:“是不认识,听声音也不认识。”
“奶奶,我是小鹿呀。”林嘉鹿走上前来,哭笑不得。
“小鹿?你是小鹿?”奶奶惊讶道,“小鹿,你把口罩摘下来我看看。”
“奶奶,我感冒了。”林嘉鹿这么说着,还是拉下口罩给奶奶看,悄悄屏住呼吸,不让病气过给奶奶。
“奶奶,认出来了吧,我是小鹿呀。”林嘉鹿又拉上口罩,对奶奶说。
奶奶很高兴的样子,点点头:“嗯,是小鹿。”
林嘉鹿望着奶奶从浑浊中亮起的眼睛,说:“那怎么刚才把我认成别人了呢?”
奶奶自己仿佛也在疑惑,自言自语道:“是呀……怎么就认错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