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似乎是悲伤。
束星洲没有把这个猜测说出口,直到那一日,他与林嘉鹿在公寓里小酌聊天,喝得两人在不知不觉中都沉沉睡去。束星洲半夜惊醒,半睁开眼睛爬起来,想去给两人拿条毯子。兔绒盖毯不沉,束星洲在林嘉鹿旁边半跪着,想给他盖好肩膀,月色却不巧从窗外洒进,照亮林嘉鹿湿哒哒的脸庞。
恍若一道惊雷,明晃晃劈醒束星洲困顿的脑子。他的手僵在林嘉鹿肩上,被酒意和黑暗掩盖的听觉、视觉齐齐回笼。林嘉鹿睡得很熟,嘴巴乖乖地闭着,呼吸也很稳定,除了从他的眼角不断滑落的眼泪,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异常。
束星洲的手指颤抖起来,他就像现在这样,跪在林嘉鹿身边,抬手徒劳地抹去林嘉鹿的泪水。
可是太多了,擦去一颗,还有一颗,眼泪凝成一小片汪洋,像大雨落下,浇湿狼狈的淋雨者。束星洲捧住林嘉鹿的脸,深深地弯下腰来,将自己的额头贴在林嘉鹿额头上,小声唤着:“小鹿,小鹿……醒一醒,小鹿……别再哭了……”
他用嘴唇去亲林嘉鹿的眼睛、鼻子,亲那些泪水流过的皮肤。
林嘉鹿睡到迷迷糊糊间,感觉脸上好像有什么东西,他努力睁开眼,感觉眼前看不清东西,脸上也湿湿的,凝神一瞧,是束星洲在亲他的脸。
林嘉鹿大脑都短路了。
林嘉鹿:“……束星洲,你舔我一脸口水干嘛?”
束星洲的唇离开林嘉鹿的脸,扶林嘉鹿坐起身来,自己还是跪在那儿,久久地望着他,最后叹了口气:“小鹿,是你在哭。”
诶?
林嘉鹿伸手一摸,才发现他的脸侧有干涸的泪痕,睫毛全被浸湿,他无知无觉地睁着呆愣的眼睛,一眨眼,又落下一颗豆大的泪来。
“我……我在哭吗?”林嘉鹿手忙脚乱地用手掌擦去眼泪,不想在束星洲面前丢脸,泪腺却有自己的想法,身体的主人一清醒,瞬间像开了闸的洪水,流得更加汹涌。
情绪伴随着眼泪,一下冲上来,慌张、悲痛、恐惧……夹杂着一点不知名的委屈,林嘉鹿停不下来,吸着鼻子,捂住大半张脸,滴滴答答的眼泪顺着掌根和下巴落下,在睡衣上砸出一个个小点。
束星洲将他抱进怀里,声音嘶哑:“小鹿,别难过……你怎么了,可以跟我说吗?”
林嘉鹿到底为什么哭,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像是为爷爷离世而哭,又像是许多事堆积在一起,无法纾解而哭。
过了好一阵子,林嘉鹿停止抽噎,趴在束星洲颈窝里,就这么说了爷爷去世的消息。
哭过之后,林嘉鹿的语气很冷静,时隔几个月,他的情绪早不比当时强烈,讲起这件事,只用了寥寥几句话。
束星洲知道爷爷对林嘉鹿的意义,尽管林嘉鹿说得很少,但光听这么几句话,他就能想象出,那时的林嘉鹿该有多伤心、多迷茫。
束星洲收紧环在林嘉鹿身后的手臂,等他起伏的脊背渐渐回落,才重新捧起那张还沾着泪痕的脸。
他轻轻贴近,细细密密的吻星星般落下,用吻替林嘉鹿平复剩下泛着钝痛的情绪,像在舔舐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许是哭泣实在太耗费心力,林嘉鹿默许了束星洲这一举动,并未觉得惊讶。
“可以”或“不可以”的回答在此刻显得那么多余,林嘉鹿放空思绪,平和地接受着束星洲的安慰,甚至从这安慰里,感觉出了从他心底溢出的,那一丝不寻常的情感。
但林嘉鹿太累了,已没有更多闲心去分辨这到底是种什么感觉。
当束星洲的嘴唇落在他唇上时,林嘉鹿只是闭上眼。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也是林嘉鹿的初吻。
林嘉鹿想:如果这是另一种感情……他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六年前的夜晚被时间留在过去,六年后的现在,空气安静,时针悄然转动。
林嘉鹿低头看着束星洲,缓缓地说:“很多年之后我才发现,那时候,我应该是有一点喜欢你的。可我那会儿很直,察觉到了也只当是错觉。现在我知道了那是什么,可时间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久到我对你……好像找不回当初喜欢的那种感觉了。”
林嘉鹿有好几次都想问,束星洲那时到底知不知道,如果那天晚上他开口,他们或许早就能在一起。
束星洲的脊背狠狠颤抖了一下。
他的声音里有说不出的难受:“小鹿,我想过,我一直在想,你没有推开我,是不是也有一点喜欢我。可是不行,面对那时的你,我做不出任何可能会让你伤心的举动。要是我想错了,那你来O国找我还有什么意义,我不仅没能解决你的悲伤,还会为你徒增烦恼。”
他与林嘉鹿相处的时间已经是其他人里最短的了,没有人比他更珍惜这段关系,如果贸然开口诉说会破坏他和林嘉鹿的友谊,那他宁愿永远不说。
反正只要林嘉鹿开心,他的心意会被如何对待,他都无所谓。
束星洲是个胆小鬼。
高二就是胆小鬼,现在还是胆小鬼。
还要搬爷爷来当救兵。
这次换林嘉鹿长久地看着他,叹了口气:“笨蛋束星洲。”
……
林嘉鹿的航班下午一点起飞。
在O国待了快一周,林嘉鹿在束星洲导游的安排下故地重游了几个景点,还接受了束星洲三个学弟的强烈邀请,和臭着脸的束星洲去琴房听他们拉琴,为自己在林嘉鹿心中的形象正名。
“好啦,”跟学弟们告别后,走出琴房,林嘉鹿拉拉束星洲的手,往后瞄了眼,确定后面没人,悄悄说,“我觉得他们拉的确实没有你好听,还是我们Raphael老师最厉害。”
束星洲的脸色立马多云转晴。
开学在即,尽管林嘉鹿自己也想多待几天,但他好歹还是在校生,硬是把寒假续航到最后一天,除了他以外的所有同门都回校了,才顶着束星洲不舍的眼神订回国机票。
他三个经常不住校的“消失的舍友们”都回去了!
中午的地下停车场车辆不多,停好车,两人没有立即下去。
“我现在能许个愿望吗?”主驾的束星洲突然说。
林嘉鹿看了看时间,放松道:“什么愿望?要我现在取消航班可不行啊。”
束星洲摇摇头:“不是的。”
“那你许吧。”林嘉鹿说。
束星洲顿了顿,认真看着林嘉鹿的眼睛:“我许愿……小鹿能给我一个离别之吻。”
林嘉鹿捂脸:“你怎么总把许愿机会用在这些事情上!”
吐槽归吐槽,束星洲正经许的愿望,林嘉鹿还是帮他实现了。
吻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起码不如他被捏尾巴的时间长。
林嘉鹿轻喘着气退后些距离:“那就还剩最后一个愿望了,你好好想想啊,别马上就用了。小鹿神灯的许愿机会可是很珍贵的!”
“不,我已经全部许完了。”束星洲淡淡地,抛下一个炸弹。
林嘉鹿:?
林嘉鹿大惊:“什么时候许的第三个?我没听到诶,你再说一遍。”
束星洲只摇头,并不肯说。
林嘉鹿满头问号:“你不说,我又不知道,怎么帮你实现嘛。”
然而任他怎么问,束星洲都不肯告诉他最后一个愿望是什么。林嘉鹿气得招呼都没跟他打,挥挥手就进了安检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