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幼凝三天两头出状况的身体是让她最为挂心的存在,他从小身体就比寻常孩子弱,小时候被地痞绑架过一回后,更是变得越发容易生病,甚至留下了刺激性的创伤,和耳鸣的后遗症。
这些年,她事业心重,自以为把工作和家庭平衡得还算不错,实则也不过是把宋幼凝一直丢给旁人,并没有给出足够的陪伴。
以至于连人耳朵什么时候出了这么大的问题,她都是到最后变得这么严重才知道。
跟医生谈话时,许多细节上的小问题,诸如听力从什么时候有小异常,耳朵这几天有没有痒或是疼过,在学校是不是被尖锐声响刺激过……等等的问题,她都哑口无言,给不出确切的答案。
她陡然意识到,一向依赖她,对她无话不谈的那个小孩,已经是会选择性同她讲话,遇事开始报喜不报忧的模样了。
一开始察觉到宋幼凝或许有了青春期感情上的小情绪时,她还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只觉得是这个年纪小孩的常事,过一段时间可能也就散了,不需要她特意去干涉,避免弄巧成拙。
可后来频繁在宋幼凝口中听到同一个名字,又屡次撞见两人隐隐透出不寻常的相处,宋柔敏锐察觉到宋幼凝对小时候领居家的哥哥过于不同的依赖,她一时只觉得有些荒唐,也无法接受。
她想过直接挑明,把两人分开。
直到那天在医院病房外,看到依偎在一起的两个身影。
在她身边一直故作坚强,忍着眼泪不肯露出哭脸的宋幼凝,却在盛意来之后,短暂抛下了小大人的模样,显露出心底真正的惶然不安,像寻到安全感十足的小窝一样,终于袒露出本该有的害怕情绪。
宋柔默然看着时,平淡神情下心无端揪了一下。
这种心里揪着疼的感觉,在耳科医院里,晚上病床上的人偷摸跟人打视频时,也每晚都复现在心底过。
是因为她缺席宋幼凝的生活太多,给的陪伴和安全感太少。
所以,才对另一个“哥哥”角色的人产生了过多的情愫吗。
宋柔这些天一边为宋幼凝的病情揪心,一边又不断生出丝丝缕缕的难言的挫败感来。
她斟酌许久,最后也只能想,先这样吧。
不过就是性别跟她原本设想的有些偏差。至于她忧心的其他,关于盛意并不算好的家庭背景,以及她考虑过的很多更长远更深入的两人不合适的方方面面……那些现在说,都还太早。
宋幼凝现在本就要静养,宋柔也不想在这个时候显得过于刻薄不近人情,让宋幼凝本就敏感的心思变得更不安小心。
于是细细看了眼前忐忑不安的少年半晌后,宋柔尽力缓和了声调,上前抱了抱人单薄的脊背,说:“以后要跟小盛见面,最好还是在家里,外面乱糟糟的声响太多,妈妈怕你耳朵又不小心受刺激。”
“医生说了,恢复期还需要半年到一年,这段时间妈妈给你申请晚自习免修,你回家来住好不好?”
“还是说,你更想跟小盛一起住宿舍?”
宋柔脸上原本稍显严肃的神情随着柔声的话语一点点消弭不见,而她话中的内容慢半拍地传到呆呆听着的宋幼凝耳中,让他不禁迷茫一瞬,而后反应过来宋柔话中的意思后,他又慢慢弯起嘴角,双眼不好意思地眨了眨,凑到宋柔跟前,问:“妈妈,你……你知道我跟……”
“知道。”
宋柔眼底的笑意淡了淡,但唇边还是保持着微笑,朝宋幼凝道。
“所以,我们小凝以后别偷偷闷在被子里打电话了,空气不流通,对呼吸道不好。”
宋柔这样突然挑明他这些天偷偷在晚上蒙被子打视频的小动作,宋幼凝一下子脸就爆红起来,支支吾吾很不好意思但又很乖地小声“哦”了一声。
“好的,妈妈。”
声如蚊蝇地应了一声,宋幼凝脸红红地想起宋柔刚才说的话,思忖了一会儿后说:“妈妈,我还是跟之前一样住宿舍,然后周末回家,晚自习也不用免修,也跟之前一样就好。”
“我现在也没觉得哪里不舒服,你不要太担心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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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设想中可能会有点严肃的对话最后意外轻松地结束,宋幼凝出了书房后,看到仍旧在原地等着自己的盛意,脸上其他情绪都没有了,只剩纯粹亮晶晶的愉悦。
宋幼凝拉着盛意回自己卧室,关上门就开始复述宋柔跟他说的那些话。
他叽叽喳喳复述的时候,盛意边认真听着,边打量他的神情。见人真的像只快乐小猪一样,没有什么低落的情绪,才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继续这样看着人。
宋幼凝察觉到盛意一直未曾挪开的视线,停了话音后,凑上去问:“怎么一直看我的脸啊?”
他挠挠自己的脸颊和耳朵,嘀咕。
“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说着,没在自己脸上摸到什么,反而在碰耳朵的时候,手指触到另一个人的体温。——是盛意微蹙着眉,看他揉耳朵,不放心地箍住他手腕制止。
宋幼凝感受着盛意指腹微烫的触感,察觉到对方触碰时过分的小心谨慎,他愣了愣,然后偏头拿侧脸蹭了蹭人下颌,声调有些软地说:“都没事啦。”
“不痛也不痒的。”
“是吗。”
盛意好像不信。
“那怎么还戴着这个?”
知道盛意说的是耳廓旁的助听器,宋幼凝伸手把助听器给摘了下来。
四周的细小声音仿佛被按下了静音,宋幼凝呼出一口气,然后朝盛意解释:“只是还没有完全恢复好,有些时候要借助一下这个。”
“哥,你现在跟我说下话,我肯定能听清!”
宋幼凝信誓旦旦地这么夸下海口,然后过了一会儿,他感觉身侧的盛意单臂撑了过来,接着耳旁拂过轻轻的气流,一句微低的轻唤落在耳中,他听见盛意有些低又有些沉的嗓音,在喊他:
“小猪。”
“——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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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幼凝!”
关柿第二天在操场上见到宋幼凝的时候,直接就激动地跑了过来,上上下下打量完人,他看到了人耳边多出来的一对助听器,有些担忧地问。
“这个东西还要戴多久啊?今天运动会最后一天,操场还是有些吵的,要不要陪你回教室?”
关柿一直有在手机上跟宋幼凝发消息,基本知道他现在耳朵的情况,所以看到人戴着助听器也没有太惊讶,只是看着周围嘈杂的人群,他有些担心宋幼凝的耳朵能不能受得了这样的环境。
四周的确有些吵,但也没有到会刺激到耳膜的程度。
不过戴着助听器听着这些嘈杂的声音,宋幼凝还是不太适应,小小地皱了皱眉。
他刚露出细微的不适神色,旁边就伸过来一只修长的手,替他将耳边的助听器摘了下来,放到口袋内侧的夹层里。
“太吵就不要听了。”
盛意本来也不同意他今天过来操场,但是他很坚持,在家里的时候,就自下而上用略有些无辜可怜的目光去看盛意,让人说不出拒绝他的话,还是把他带了过来。
“嗯。”
宋幼凝乖巧应了一声。
助听器一摘,周遭的一切于是又仿佛跟他隔了一层雾,低音频的声响几乎被完全隔绝,耳边清静了很多。
三人在这边说话的时候,那边篮球赛也即将开始检录候场,宋幼凝嘴里咬着盛意送到他唇边的奶茶吸管,隐隐约约听到不远处有人喊盛意的名字,他略微踮起脚越过盛意肩头往那边看,一眼看到单肩挎着一个黑色运动包的人。
“江西辰叫你呢盛哥。”关柿也扭头朝那边看了眼,看到参加球赛的人都抱着包准备换衣服,他过来从盛意手里接手了一看就是买给宋幼凝的大小零食和饮料,也接手了盛意给宋幼凝拿着的奶茶杯。
“……我自己来就好。”
宋幼凝不大好意思地把奶茶自己拿好,看着盛意朝操场一边临时搭的更衣室走去,目光落到那边时,宋幼凝又仿佛瞥到了眼熟的一个人影,不太确定,他举起一只手挡在眼睛上方,略微遮住头顶的太阳,然后看清了些,发现确实是认识的人。——是好久不见的鹿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