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杏(66)

2026-06-13

  白聿文嗯了一声后,抬头跟着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七点零五分,那空座上还没有来人。

  又过了十五分钟,包厢的大门终于被推开。

  “哎呀,您好您好,真是还劳烦您亲自过来跑一趟。”邱校长连忙迎上去。

  两人握了个手,寒暄了两句,那男人便径直朝白聿文身旁的位置走了过来。

  白聿文抬眼,与他四目相对。韩译明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新西装。

  “久仰。”白聿文扯了下嘴角,象征性地露出个微笑来,先伸出了手。

  韩译明站在灯光之下,很快与他回握,光晕笼罩在他头顶。白聿文看不清他的脸。

  “您是北市君成律所的律师?”邱校长也跟着落了座,朝他看了过来,“昨天听基金会的经理简单介绍了一下,韩律师,今天是我们怠慢了。”

  韩译明入座后,点了下头:“不会,叫我韩译明就行。”

  这场饭局的目的明确,基金会的人在北市没过来,韩译明自然成为了绝对的主角。他一落座,前后左右便纷纷过来敬酒。来了丘市这两天,韩译明难得如此风光。这一下便回到了他的舒适区。

  “不知道韩律师怎么会突然来我们丘市啊?”

  “刚好路过这边,过来考察。”韩译明端起一旁的水杯喝下一口。

  白聿文全程几乎没怎么说话,坐在一旁听他和校长交谈。从学校这几年的基础建设一直聊到了丘市的文旅产业。

  “我们这最近开发了什么戈壁越野的项目。我年纪大了玩不明白,你们要是多呆两天,到时候我找个旅行社的人给你们带队。”邱校长说着就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来给韩译明看。

  韩译明难得对此有了些兴趣,顺着聊了两句。谈笑间,似乎双方都对这场饭局格外满意。

  白聿文在一旁单手把玩着筷架,一直没出声。

  若早知道动用钞能力就能占据这样的主动,他早该在出发前一天就筹备好这一切。韩译明想。

  整整两个小时,天彻底黑透,这场饭局才终于结束。最后,邱校长还给韩译明带来了一堆丘市的特产,大包小包的就差给他现场宰一只肥羊。韩译明坚持推拒,说收不下,机场安检带不走。对面只好问他要了一串地址,说是要给他走冷链快递寄过去。

  没过两分钟,白聿文先自己下了楼。而韩译明还被几个人包围着,在后面收着尾。

  片刻后,他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嗡的一震。韩译明总算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划开手机一看,居然是白聿文的消息。

  信息不长:“我在楼下,路口左拐。”

  这是多日以来,白聿文第一次主动给他发消息。韩译明看了两遍那行文字。

  他轻笑了声,转头便下了楼,按照对方所说,走出了酒店大门,从路口左拐走了过去。

  丘市的夜晚,温度骤降,风有些凉。

  左拐再往里走是一条无人的小径,路两边整整齐齐种着两排白桦树,风一吹过,簌簌作响。

  韩译明抬眼,白聿文正站在那树林边上。

  今天农历十五,天上的月亮格外得圆。月色均匀地镀满树梢,天空亮得出奇。

  韩译明走近一看,白聿文身旁除了那行白桦树,还有一片稍矮一些的果木。枝头上已经结了不少果子,青色外皮泛着一层淡淡的黄,看起来下个月就能熟透。

  韩译明抬手摘下一颗半透鹅黄的果子,垂眼一打量。

  春风得意,他先开口:“这是你们之前吃过的那种小白杏(66)?”

  白聿文回头看他的手:“你怎么知道我们以前摘过杏子?”

  韩译明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反问。他自然不能说是伏晶告诉他的。

  “飞机上听到的。”

  白聿文点了下头,缓缓开口:“这里杏子多的是。”

  韩译明转头,顺势往下问:“你们跟这邱校长认识多久了?”

  白聿文依旧垂着眼,似乎在回忆,几秒后他才回答:“七八年了吧。”

  韩译明了然,点了点头。

  他把玩着那颗杏子,又说:“不过,你们联系的这个基金会,办事情不算特别专业,如果后面还有合作,可以考虑换一个。我在北市认识几家做偏远地区教育方向的公益机构——”

  “你怎么知道学校缺个图书馆?”白聿文忽然抬起脸来,打断了他的话。

  韩译明耸了下肩:“公开信息,谁都能查到。”

  白聿文停顿了两秒,而后轻点了下头:“那你还真是费了些心思。”

  韩译明很快答话,语气有些不以为意:“君子论迹不论心。”

  “论迹不论心……”白聿文扯了下嘴角。

  他转身往前走,只是步频不快。韩译明有些犹疑,很快也跟了上去。

  这林间小径路灯稀疏,大约四五十米才有一盏灯,路面几乎纯靠头顶这月光照亮。

  白聿文迟迟没说话,韩译明又先开了口:“图书馆的事,我跟基金会的人聊过,要想尽快完工,可以用他们现有的板楼改造,不过——”

  白聿文忽然停下了脚步:“如果我想论心呢?”

  “你说什么?”韩译明看向他。

  “我说,如果非要论心,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白聿文倏地回头。

  韩译明一下愣住。

  白聿文直直地看向他,那目光没有任何阻挡,视线过于直接,甚至带着一丝审视。

  韩译明没想到他们的对话会变成这样。

  他春风得意了一整晚,方才还前呼后拥,被吹捧得飘飘然。他做了件大好事,被围在人群中央,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大善人。这几日的不忿早已清账。

  他以为白聿文至少会感激他,他以为白聿文会跟他心有灵犀。

  但是这冷风刮过,白桦树依旧簌簌作响。而白聿文问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今天我非要跟你论心。

  韩译明被他的目光一下刺透。

  他不是傻子,他听得出白聿文的弦外之音,他问的显然不只是图书馆。

  他问的是,你为什么要来,你为什么要去江城,又为什么要跟来北疆。

  为什么又要在这里捐赠一栋跟他完全无关的图书馆。

  韩译明,你到底为什么?

  但是这些问题无异于把他的身体撕开一个口子,赤裸裸地摊在这月光下,任那冷风呼呼地灌进来。

  只是这风太大了,灌得他浑身僵硬,肋骨刺痛。

  见他没说话,白聿文也抬手摘了一颗路边的杏子。

  只是四月还没到采摘的季节,杏子皮发绿,肉质偏硬,揉捏不动。

  韩译明视线游离,看到白聿文修长的手指紧握着那偏硬的果实,直到那杏子外皮被按出一道凹陷的指纹。

  韩译明的喉结随之向下一沉。

  他站着一动未动,头顶那月光快把他的心脏烤化。

  白聿文抬眼,继续进攻,他捅破这沉默:“难道是你不敢论心?”

  一个反问句。韩译明万分熟悉的句式。他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这一句话把他深埋多日的自我防御再度激起。

  他都做到这一步了,所有人都能替我铺陈,所有人都能为我俯首。大家心照不宣,水到渠成。世界不就是这么运转的吗?!

  为什么唯独你,唯独你还要跟我论心?

  你到底要我暴露到哪种地步,你才满意?

  他如条件反射一般,立刻反问回去:“我做了件大好事,还要我怎么论心?!”

  话音一落,白聿文很快垂下了眼睑。他的指尖摩挲了两下那颗青涩的杏子。

  半晌后,白聿文忽然笑了一声,然后重新看向他:“韩律。”

  自从离开北市,韩译明已经好多天没有听过这个称呼。

  “你刚摘的这颗,不是小白杏(66)。”

  而后,白聿文把自己的那颗杏子也塞进了韩译明手里:“你了解得还是太少。”

  说完,白聿文转头走了。

  韩译明独自站在那两排白桦树之间,地上的影子一动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