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男人点点头:
“饭后半小时给他。”
罗敏脸上露出一抹笑来,“好的,先生。”
说是画画,杜若寒其实只是在望着画板发呆。
他从医院回来的算早,第五治的身体越发的不如从前。
绝大部分的时间里都是躺在病床上,鼻腔里插着氧气管,脸色黄的近乎发黑。
只有杜若寒和第五江臧来的很短暂的时间里,他才会稍稍打起一点精神气来。
第五治和他说话时,杜若寒注意到摆放在窗台上的那两盆君子兰,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凋落了。
残的不能再残,第五治没让人收拾,想来是早已释怀,坦然接受了。
他顺着杜若寒的目光望去,兰花虽落,枝叶犹青,亦是生机勃勃的模样。
“在等爷爷走之前,让阿臧帮你把病治了,好不好。”
第五治的声音放的很轻很轻,像是困倦时喃喃的自语。
杜若寒抬起头来看他,第五治已经倚靠在床边合上了眼睛,胸膛还有些许微弱的起伏。
杜若寒轻咬着唇不说话,在这样的当下,叫他如何去拒绝一位关心自己、又性命垂危的长辈。
但就是在这样的情景下,他不该也更不能替江先生做任何的决定。
和其他国家不同,Enigma这一性别的人在亚太盟中的处境要更为特殊与忌讳。
尽管03号黄金法案被驳回,仍旧阻挡不了部分强悍的enigma进入政治权利的中心。
而在联邦高层的遮遮掩掩之下,enigma并不被公布于众,甚至绝大部分的联邦人民并不知道enigma的存在,也不闻其名。
杜若寒想要查阅这一方面的资料,确实费了一些功夫。
但好在梁慈默常来,他是一名医生,且是一名在医学界地位颇高的医生。
他给了杜若寒一些帮助,又似有似无的提起过enigma治疗腺体成功的几则案例。
杜若寒不说话,他也不过多打扰。
只是今日此事重提,杜若寒难免会想的有些多。
因为enigma的身份特殊,又时时刻刻受到国家的监管和限制,为了防止公民身份的任何A、B、O被其伤害,enigma甚至被禁止在任何公开或非公开的场合释放信息素。
为了更好的控制他们,绝大部分的enigma,身体里都被植入用于全方位监控的芯片。
按照EP5最高级协议中的规定,一名成年的enigma除非是在合法夫妻或夫夫的陪同下,才能向该地区最高监控局申请易感期解控指令。
而这一流程,又必须要提前一周向监控局报备,否则不予通过。
这也就意味着,绝大多数没有成婚或者说,没有伴侣的enigma,都是自我压抑、禁欲的苦行僧。
而正因为这一点,长期无法排解的enigma要比绝大多数处于发情期的alpha还要危险的多的多。
利用物理发泄而达成E级素的排解,并不能完美控制他们自己本身。
而恰恰相反,让其长期压抑天性而达到的某种社会安全,也只是联邦帝国那些昏庸在掩耳盗铃罢了。
而这种加剧在enigma身上的枷锁,无疑是一道可怖的催化剂。
有些enigma会通过药物来控制E级素的外溢,从而达到他们排解欲望的需求。
只要不过量,不闹出人命,对此,监控局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至于那些E级素成瘾的Omega或是alpha,等待他们的又会是什么结局,没人在意。
杜若寒在查阅这些资料后,陷入了令人喘不过气来的的沉默与窒息中。
正因为E级素的成瘾性,所以他更加明白,让一名enigma来为他治病意味着什么。
而当这些话从第五治的口中说出,那么对于第五江臧来说,就是不得不妥协、并为此将就着的……婚姻。
杜若寒仅仅是想到这,心脏就莫名的紧紧揪起。
他没办法回答第五治,只是在片刻沉默后轻声道:
“爷爷,您睡吧,我改天再来看您。”
即便此时的第五治看上去昏昏欲睡,却也在杜若寒站起身后,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底一片清明,瞧不见一点困意。
“若寒是……不喜欢他么?”
他看见第五治有些迟疑,像是不太确定。
杜若寒被他问的愣在原地,这样的问题不是他没有思考过,而是根本就不敢想。
因为一旦开始想,他就无法控制自己停下来。
他在花房坐了一下午,画板上男人的轮廓越发的清晰,也因逼而显得冷淡和难以触摸。
只是他那一双眸子,杜若寒改了又改,最终呈现一片空白。
他心里想着事,也就没太留意身后的动静。
直至人走到了身边,他才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神情分明瞧着紧张,没敢抬头看,还差点带翻了面前的画架。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稳稳的扶住了要落在地上的画板。
杜若寒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眩晕,这时再想要伸手遮挡已经来不及。
意识到这一点后,杜若寒的他面颊着了火,烧的滚烫。
“先生,你回来了?”
杜若寒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强装镇定,眼睛偷偷瞄了一眼面前的第五江臧。
只能看见那人过分优越的侧脸,沁着一点光的双眸倒是看着手里的画板看的很认真。
杜若寒心跳的厉害,指甲掐进掌心里,想要说些什么,嗓子又被一些更为剧烈的东西死死的堵住。
在这种如同被审判一般的煎熬下,他听见男人问:
“我的眼睛很难画么?”
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也侧过身子看向了杜若寒。
而在他的注视下,杜若寒心头狠狠一跳,一阵酥麻感从脊椎越过后背快速的涌窜了上来。
完了,被抓了个现行,已经没法解释了。
杜若寒有些绝望的想着。
第35章
“要画么。”
杜若寒愣怔了一瞬, 看见男人深邃的瞳孔中倒映着自己小小的身影,显得有些无措。
但很快他回过神,忙忙地开口, 语气倒是有点意外的坚定:
“要的, 要画的。”
第五江臧不置可否的勾了勾唇角,眼底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是极其配合小画家的模特,尽管这是他第一次当模特,杜若寒却并非第一次当画家。
前者却显得实在是游刃有余, 松弛得当,而后者却略显狼狈的连呼吸都在颤抖。
也许是模特确实太好当了, 他只需要坐在那保持着一个相对舒服自然的姿势。
而画家要考虑的事情那可就太多啦,比如要注意线条的走向, 模特的眼神, 以及整体画面的美感。
而像第五江臧这样无论是身型还是模样都是世间罕有的模特,也许意味着画家要迎接更大的挑战。
可事实上, 杜若寒要画的、能画的也只是对方的一双眼睛。
他的铅笔在纸面上来回的走动,却迟迟落不下来任何轻描淡写的一笔。
对于画家来说, 只有两种模特最为好画。
一种是最为熟悉亲近的,不用仔细观摩就能精准猜中对方接下来的细微神态与动作。
譬如竹玉渲。
还有一种,那就是完全不了解的陌生人。
也许模特会羞耻于被人注视, 但隐藏在画板身后的画家却只会给予最为平静的审视。
杜若寒曾在咖啡店的窗户边上画过许许多多的路人,大多都只是轻描淡写的几画, 勾勒出那人惟妙惟肖的一点神态。
竹玉渲说已经足够传神, 但可惜的是杜若寒都没有再接着往下画。
和竹玉渲从小学了七八年素描不同, 杜若寒在这方面似乎有着极高的天赋。
尽管竹玉渲实在是算不上一个合格的老师, 却意料之外的没怎么费劲就教出一个十分像模像样的学生来。
竹玉渲常常感慨,以杜若寒这样的天赋要是从小拜在名师门下, 或许还真的能弄出点名堂来。
不过杜若寒本人倒是对画画没有丝毫的执念,他向来看的很轻。
一来是没有钱,杜兆和花美琳也绝没有可能送他去学画画。
再来,他学画画仅仅只是为了填满常云留下的那个画夹,像是填补他与母亲之间的诸多遗憾般,里面满满的都是杜若寒思念的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