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垂耳兔(15)

2026-06-15

  “可不是嘛,”林雅君坐在主位,抢先接了话,目光关切地投向儿子,“一下飞机我就瞧出来了,问他他就说没事,这孩子。”

  “真没事,妈。”林再山笑了笑,又转向对面的孙兰茹礼貌道,“阿姨费心了,长途飞行有点累,晚上休息一下就好。”

  “是该好好休息,”孙兰茹立刻接上,朝林再山递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再山这趟出去了得有半个月吧?我们家老许前两天还问我呢,说再山是不是跟原家小姐度蜜月去了,我说这都哪儿跟哪儿呀,人家婚礼可都还没办呢!”

  说完她自己先咯咯笑了两声,声音干巴巴的。笑够了,她扭头给林雅君使了个眼色:“你说,我今年飞夏威夷之前,还能不能见着你们家未来儿媳妇了?”

  林雅君一听这话,表情顿时僵了僵,但碍着老朋友的面子,还是扯出笑应付道:“都说了思邈还在上学,总不能为了结婚把学业停了吧。”

  说着,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滑向一直安静坐在林再山身旁的原澈,停留片刻又淡淡移开,低头叉了块切得方方正正的甜品送进嘴里。

  那视线虽短,原澈却明显慌了神,赶紧低下头,又悄悄侧过脸瞄林再山,两只手攥成拳规规矩矩搁在腿上,面前的盘子从落座就空着,只有水杯下去半截。

  林再山察觉到他的视线,也侧过头看他,声音放低了些:“怎么不吃东西?”

  原澈像是被这突然的关心惊了一下,随即绽开灿烂笑容,小声说:“我不太饿。”

  这一笑,林再山竟顿了两秒。

  他很快收回神,面上不显,心里却像过了道筛子——这人瘦了,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大圈。眼下两团青黑压在白皙皮肤上,衬得整个人病恹恹的,是累的?还是病了?

  想了想,还是没问,也懒得问。

  林再山垂下眼,叉子拨弄着盘中那块鳕鱼,心里暗自琢磨着,原思邈今年23,这个弟弟怎么也该二十出头了,可这一笑,分明还是个没长开的小屁孩儿。

  而且,还是个小男孩,一想到这,他更烦了。

  “那好,”林再山压下心绪,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温和体贴,“我今天也有点累了,一会儿吃完饭,就带你回家。”

  一听这话,原澈立刻点头:“嗯,都听你的。”

  林再山扯了扯嘴角,朝他点点下巴,转回脸继续切那块鳕鱼。

  餐桌又静了下来,只剩餐具轻微的碰撞声,林再山低着头,一刀一叉切得认真,心思却早飘远了——刚那一眼他看得清楚,原澈瘦是真瘦了,但底子还在,这张脸放在家里,至少不丢人。

  “要我说啊,再山跟思邈感情可真好,”孙兰茹用闲聊般的语气又起了个话头,“现在哪个姐夫愿意这么照顾小舅子呀?”

  她边说,目光边在林再山和原澈之间来回扫,最后停在原澈身上,再次露出那种浮夸的笑:“在这边还适应吗?气候跟岛上比不了吧?”

  林再山愣了下,才意识到这话是问原澈的。

  “挺好的,阿姨。”原澈礼貌答道,说完还冲孙兰茹笑了笑,“比岛上好。”

  “怎么会呢?”孙兰茹故作惊讶地歪了歪头,语气里的调侃几乎要溢出来,“要我说,这边气候、空气质量都不如乡下,我们家老许总说,退休了要去乡下买栋房,养几只鸡、种种菜,又健康又能活动筋骨,多好!”

  “我们家那边种不了菜。”原澈认真纠正,态度依旧礼貌。

  “种不了菜?”孙兰茹轻轻掩嘴,夸张反问,“那种不了菜你们吃什么呀?我听说你们那儿来内陆可麻烦了,得几个小时呢,网络也不太好。”

  “是不太方便,”原澈点点头,声音依旧平和,“但岛上我没见过谁种菜,我们家吃的菜……好像是坐飞机来的,阿姨要是好奇,我可以把陈阿姨联系方式给您。”

  “陈阿姨?”一直没怎么插话的林雅君,此刻忍不住开口,“陈阿姨是谁?”

  “是我们家的帮佣,”原澈很快答道,“专门负责采购食材的保姆。”

  话音落下,孙兰茹脸色明显不太好看了。林雅君脸上却浮起笑意,意味深长地瞥了孙兰茹一眼,又转向原澈:“联系方式就不用了,许叔叔退休还早呢。”

  “好吧,”原澈乖巧点头,又问,“那您呢,妈妈?”

  这一声“妈妈”叫得清脆又坦然,桌上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林雅君拿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孙兰茹更是惊讶地张开了嘴,连林再山都下意识地侧过脸去看他。

  原澈见状,这才想起林雅君嘱咐过不能乱说结婚的事,急忙改口:“我是说,阿姨!阿姨,您想种菜吗?”

  “我……我就不必了。”林雅君难得磕巴了一下,说完赶紧拿起杯子默默喝水。

  “那您想养鸡吗,阿姨?”原澈穷追不舍,试图用更多问题掩盖刚才的小失误。

  林再山在一旁实在听不下去了,在桌下轻轻把手搭在原澈搁在腿上的手,低声打断:“好了,岛上的事我们回家再聊,嗯?”

  原澈脸一红,羞涩地低下头,看到林再山搭在自己手上的手,一张脸唰地更红了。这反应让林再山觉得有点好笑,正想再说点什么,却被包厢门推开的声音打断。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女孩拎着手提包走了进来,脸上架着一副遮住半张脸的墨镜。

  “林阿姨,实在不好意思,路上堵车,司机换了一条路,结果更堵了。”许灵智一进门就朝气蓬勃地跟林雅君打招呼,语调轻快中还带着点撒娇意味。

  “来得刚刚好,”林雅君笑着接话,“菜还没上齐呢。”

  “我出门前怎么跟你说的?让一桌子人等,你可真行。”孙兰茹嘴上责怪,眼角却堆着笑。

  “哎呀妈,别唠叨了。”许灵智一把搂过她肩膀,撒娇似的往那儿一靠,目光却越过她,在林再山和原澈之间转了一圈。

  “小智,还记得林阿姨儿子吗?”孙兰茹侧过头问。

  “对对,”林雅君接腔,“你俩上次见面还都是小不点儿呢。”

  两个母亲相视一笑,你一言我一语追忆起当年,刚才桌上那点隐晦的较量,瞬间被这轻描淡写的叙旧一笔带过。

  许灵智顺势站起身,朝林再山递出手:“你好,许灵智。”

  林再山起身,握上去轻轻一触便松开:“林再山。”

  原澈坐在原位,看着那两只交握的手,也跟着站起来,向对面的许灵智递出自己的手,动作熟练而自然,甚至带点主人般的从容。

  “你好。”

  “你好,”许灵智冲他温和一笑,再次递上手,“新婚快乐,没能去你姐姐的婚礼,挺遗憾的。”

  “谢谢,但他们没有办婚礼。”原澈坦然应道。

  林再山在旁边冷眼看着,心里默默给原澈打了个分——还行。好像只要不是跟他或者林雅君说话,这人就挺正常的,甚至可以说很有风度,半点没有自己印象里那股憨直又动不动就脸红的劲儿。

  他暗暗松了口气:还好智力没问题。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他是个男的。

  林再山当然不歧视同性恋——这话他说过无数次,在酒桌上,在会所里,跟那群狐朋狗友推杯换盏的时候,谁要是冒出一句恐同言论,他甚至会不咸不淡怼回去。

  而且在商场混迹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见的再多也都是别人的事,现在要自己娶一个男人回家,他还是接受不了。

  好在,这个原澈很好说话,他说不想公开,对方居然没什么异议,乖乖点头,这份省心,倒是他始料未及的。

  这半个月在外,他没少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争取早日接受“已婚”这个事实——准确说,是“跟男人已婚”这个事实。进展呢,不能说没有,只能说聊胜于无,再加上那帮狐朋狗友们都以为他的结婚对象是原思邈,天天在群里打趣,一口一个“林总新婚燕尔”,烦不胜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