饲养垂耳兔(72)

2026-06-15

  “少爷。”孙淇先开了口。

  “叫我名字就行。”

  “原澈。”孙淇试着叫了一声,不太习惯地笑了笑,“你……还好吗?”

  原澈看着远处的海面,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孙淇没有再问。她把手搭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跟原澈同一个方向的海。“我后来去了台北,在一家餐厅打工,老板人很好,包吃包住。上个星期小姐找到我,问我要不要回来,我说好啊,反正一个人也没什么意思。

  ”原澈“嗯”了一声。

  “你呢?”孙淇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也没意思吧?”

  原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习惯就好了。”

  孙淇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习惯就好了”。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是习惯不了的。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进屋去铺床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原澈关了灯,躺在床上。狗狗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跳到他床上,在他脚边团成一团。

  孙淇在另一张床上,呼吸声很轻。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高空中鸟的叫声和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层一层的,独属于海岛的声响。

  他闭上眼睛,又一次告诉自己——海岛的人,不需要去想陆地上的事。

  日子平静无波地过了段时间。直到孙淇在一个傍晚敲门,将一个信封递到原澈面前。

  她说是一个面生的男人送到庄园门口的,报了孙淇的名字,放下信封就走了,连车都没下。原澈接过信,看到封面上的字迹时,手指顿了一下——是林再山的字。

  信很短,半页纸不到。林再山没提他们之间的事,一句都没提。只说林雅君病了,不算重,但精神不好,老是念叨他,如果可以,请来看看她。

  最后写了一行:“她想见你最后一面——如果这算一个请求的话。”

  原澈盯着“最后一面”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信封里的照片抽出来。林雅君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蜡黄,脸颊肿得有些变形,眼周一圈青紫色的淤血还没有完全消退。他想不出是什么样的病,能让一个那么讲究体面的人,变成这副模样。

  原澈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孙淇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几次,不敢说话。

  “还有其他的东西吗?”

  孙淇摇摇头:“没了。”

  原澈没再追问,将信收好后,站起来就去敲原思邈的门。

  原思邈正在花园里吃果切。盘子放在膝盖上,叉子插在一块芒果上,整个人窝在藤椅里,像一只晒够了太阳懒得动弹的猫。

  原澈把信递过去的时候,她接过来扫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看完第一行就知道是谁写的,看完第二行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把信放在花园桌上,叉起芒果咬了一口。

  “不许去。”她一边嚼着芒果一边说。

  “阿姨病了。”原澈皱着眉强调,“照片你也看到了,她——”

  “照片可以P,病可以是装的。”原思邈把叉子插回果切盘里,抬起头看着原澈,太阳镜滑到鼻尖上,露出那双锐利的眼睛,“他写封信你就回去?你脑子呢?”

  原澈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林再山不会拿自己妈妈开玩笑。他想说林雅君对他那么好,他不能不去看她。

  每一句都到了嘴边,但在原思邈那道带着审视的目光里,又全部咽了回去。他太了解原思邈,这些话说出来在原思邈面前都是软弱的、不占理的、可以被一句“不靠谱”就轻易推翻的。

  “我一定要去。”原澈说。

  原思邈把太阳镜往脑门上一推,站起来,没好气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原澈,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他拿他妈骗你,你看不出来?”

  “他再混账,也不会拿自己妈妈开玩笑。”

  原思邈冷笑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你太看得起他了,他那个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我是去看阿姨的,不是去看他的。”

  “我把话放在这儿,”原思邈伸出食指点了点空气,“林再山他妈要是真生病了,我就跟你姓!”

  原澈也恼了,边走边丢下一句:“咱们俩本来就是一个姓。”

  门在他身后摔上了。

  原思邈的声音从里面追出来,又急又气:“那个老巫婆对你再好,也改变不了她儿子是人渣的事实!你今天回去了,明天他又有别的借口,你一辈子都走不脱!”

  紧接着,屋里传来什么东西被扫到地上的脆响。

  原澈没回头,穿过花园,推开前厅的玻璃门,随手点了一个站在走廊里发愣的司机:“你,跟我进城。”

  *

  保姆打开门,看到原澈,脸上没有太多惊讶,只是微微侧身,恭敬地说了声“您来了”。

  原澈点点头,顾不上寒暄,迈着大步穿过客厅,直奔走廊尽头的卧室。

  房间里拉着半扇窗帘,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膏和精油混合的气味。林雅君躺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脸上涂着厚厚一层淡绿色的膏体,头发被浴帽裹住,露出来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她闭着眼睛,整个人都有种说不上来的颓废。

  原澈站在门口,一下子傻了。

  来时的路上他反复想过,也许姐姐是对的,也许这真是一场骗局。他甚至做好了推门进来看到林雅君完好无损、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准备。可眼前这一幕,让他所有的侥幸心理都打了水漂,他甚至觉得自己很恶劣——居然怀疑一个生病的老人,怀疑一个曾经对自己那么好的人。

  他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把,难受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雅君大概是被开门声惊动了,眼皮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看见他的那一刻,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

  “小原?”她撑着床沿要坐起来,脸上的绿膏随着表情皱出几道纹,“你怎么来了?”

  “您怎么样了?”原澈快步走过去,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哪里不舒服?”

  “哎呀,我没事,就是做了个脸。”林雅君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年纪大了,脸上松得没法看。你许阿姨介绍的医生,说打几针就好,你看我这脸,肿得像猪头,这两天都不敢出门见人。”她说着,用手背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颧骨,嘶了一声,“现在还有点疼呢。”

  原澈愣住。做脸?打针?他低下头,又仔细看了看林雅君脸上的那些青紫和红肿……原来是医美过后的痕迹吗?想到这里,他忽然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生气。庆幸的是林雅君没有真的生病,生气的是林再山居然真的拿自己妈妈骗他。

  “你不是回岛上陪你姐姐了吗?”林雅君浑然不觉,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小山跟我说你姐姐身体不好,你回去照顾她了。我还说你这孩子,走之前也不来跟我打个招呼。来,让我好好看看你,长胖点没?”

  原澈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显然林再山不知道又编排了什么版本的故事哄骗林雅君,他不知道林再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又实在不忍心做那个揭开真相的人,他看了一眼林雅君那张满是绿膏的脸,那双因为肿胀而显得格外疲惫的眼睛,把所有的实话都咽了回去。

  “妈妈,我……我姐好多了。我不放心您,过来看看。”

  “你这孩子,”林雅君笑着拍他的手背,“我有小山照顾,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对了,小山!小山——!”她扯着嗓子朝门外喊了两声,“你老公呢?刚才还在——”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了。

  林再山身穿黑色衬衫配深色牛仔裤,端着一个果盘步伐从容地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无比自然,和那天在山路上歇斯底里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他把果盘放在床头柜上,拿起一块切好的苹果递到林雅君嘴边,然后侧过脸,看着原澈,闲聊般问了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