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迹重复:“耶耶。”
谢里很新奇地看着谢迹:“和电动小玩具似的,竟然也能说话。”
谢铮:“…………”
谢迹也很好奇地看着谢里,谢里问他:“还记得我是谁吗?我是你小叔叔,我叫谢里。”
谢迹继续重复:“雪莉。”
谢里:“…………”
谢铮“哈”地笑出声来。
谢迹的转醒让气氛沉闷的病房里多了点儿鲜亮的色彩,孟海瑛把小孩抱过去,教他叫爷爷,谢里顿了顿,说:“伯父的状况……总之我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谢铮点了点下巴:“知道。”
谢进德的病房还有其他人在进进出出,大多是他的朋友,大部分由孟海瑛来招待,但谢铮也没闲下来。
等到探望时间截止了才终于有喝口水的工夫。
但这只是开始,接下来一连几天下来都是这样,谢铮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但结束意味着什么?谢进德的病情恶化得很突然也很严重,“结束”两个字只代表了一种可能。
谢进德本人倒是不知道这些事,他的意识模糊不清,人也不认识了,昨天还指着谢铮叫爸。
这天谢铮去买了晚餐回来,护工接过去,孟海瑛说:“你陪了几天了,先回去休息吧。陪陪小迹,不然他自己在家和保姆玩也没什么意思。”
谢铮点点头,拿起外套转身想走,却听到谢进德在身后叫自己:“谢铮。”
声音干涩枯燥,简直就像是指甲抓黑板的声音,谢铮甚至没能第一时间听出来这是他爸的嗓音。
他回头,看到谢进德正直勾勾地看着他:“我有话和你说。”
孟海瑛和护工互相看看,都站起身往病房外走。谢铮把外套挂在手臂上,在床前的椅子上坐下来。
谢进德很迟缓地说:“……黑亮亮的眼睛,大耳朵,眉心一撮白毛,谁见到都会夸真可爱啊。”
谢铮:“……”
他没说话,谢进德说:“……爸爸对不起你。爸爸当时也是太着急了。谢铮……你原谅爸爸吗?”
谢铮:“…………”
其实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求个心理安慰吗?谢铮其实已经不在意了,谢进德对他好过也不好过,这不是一加一等于二那种能掰着手指头就能又简单又清晰地算出结果的事情。
谢进德等了等,没等到谢铮说话。他嘴唇蠕动了两下后,又说:“该准备后事了。”
谢铮突然说:“我没治好。我还喜欢alpha。”
谢进德顿了顿,“嗯”了一声。
谢进德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再好的仪器和医生都回天乏力。
十一天后,谢进德去世,谢铮发了讣告,为他准备了一场盛大的葬礼。
在礼堂里,谢铮站在许多人面前,说:“他是一个令人尊重的父亲,丈夫和同事。”
葬礼结束后,人们朝外走,谢铮和孟海瑛站在门口接待,谢铮听到有人小声地说:“侄子都哭了,他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六月中旬的天气,还不算太热,傍晚下了场雨,空气更是凉爽。
谢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搂着谢铮的脖子问他:“耶耶?”
“今天不用去医院。”谢铮说。
谢迹昂着头看天反应了一会,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懂谢铮说的是什么意思。谢铮看小孩呆头鹅一样的样子觉得好笑,伸手戳戳谢迹的额头。
谢迹突然把头埋在谢铮颈窝里使劲蹭了几下,谢铮感觉到皮肤传来湿润的触感。
谢铮下意识以为谢迹是在往自己身上蹭鼻涕,揪着他后领把他拎起来一看,才发现谢迹竟然哭了,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的,浓密的睫毛因为眼泪被打湿成一绺一绺。
谢铮很惊奇地看着谢迹。
这么小的小孩儿也能理解死亡吗?还是只是感觉到他的情绪?谢铮感受着谢迹小小又柔软的身体,觉得很神奇。
晚上谢迹睡着以后谢铮躲在阳台抽烟,孟女士过来陪他站了一会儿,和谢铮说了一会儿谢进德年轻时候的事,谢铮抽烟听着,等孟女士回屋以后谢铮拿出手机回消息。
没能来参加葬礼的人在看到消息以后都陆续给他转了礼金,一打开微信红彤彤的一片“待收款”,谢铮划了一圈儿,看到两个小时前路鹿给自己发了消息:谢叔叔,我在宸安了
谢铮按出键盘,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很奇怪,索性直接给路鹿打了个电话过去。
电话很快被人接通,听筒里传来路鹿略带一点失真的声线:“谢叔叔。”
谢铮笑着问他:“你来宸安了?来做什么?出差还是来找我的?”
Y.U.X.I
他这话问得直接,路鹿顿了顿才回答:“我怕谢叔叔你想找人说说话。”
“哦,所以是来找我的。”谢铮声音里的笑意更浓了一点。
其实谢铮从回宸安以来就在不断想到路鹿,可能是这两年里几乎每次家里发生什么糟心的事儿,都是路鹿陪在他旁边,安慰他,缓和他的情绪,像一根绳子,把他从沼泽地里拽出来。
现在一听到路鹿的声音,谢铮才发现自己有一个很明确的需求。
他需要路鹿在他身边。现在。立刻。
谢铮问:“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路鹿报了个酒店的名字。
谢铮收了手机往外走,孟海瑛在客厅,问:“去哪?”
“有事出去一趟。”
老田去送宾客了,谢铮又喝了酒,就叫了辆车。无奈夜间车少,谢铮愣是把价格翻了几倍才有司机肯接单,等到路鹿住的酒店已经快两个小时以后。
谢铮找到房间抬手敲门,薄门板里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门被打开后,谢铮就看到了路鹿。
谢铮扬起眉,有点惊讶:“……剪头发了?”
路鹿之前的头发算是中长,现在剪短了不少,变成清爽的短发,原本那种毛茸茸的感觉少了点,相反的是多了一些更加明朗的帅气。路鹿眨眨眼:“叔叔觉得怎么样?”
谢铮坦言:“我更喜欢之前的发型。”
路鹿笑着侧身让谢铮进入房间里。
桌子上摆了一些饭菜和啤酒,都还没开封,显然是路鹿特意为了谢铮准备的。
谢铮坐到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开了听啤酒喝了一口。
路鹿坐到他旁边,谢铮也没问他喝不喝——路鹿的生活习惯一直很健康,烟酒不碰,吃饭的口味也清淡,和他完全是反着来的。
谢铮捏着啤酒罐看着路鹿,心里有点好奇路鹿会怎么和自己开口说第一句话。是像其他人一样说“节哀”,还是别的什么?路鹿一直很机灵,也很会照顾人的情绪,谢铮直觉路鹿会说出点什么不一样的出来。
路鹿说:“我爸爸妈妈车祸死的时候,我才十岁,家里太穷了,还是爷爷奶奶去借钱办的葬礼。我当时就在想,如果我们有钱就好了,就可以给爸爸妈妈办一场体面的葬礼。”
“后来爷爷去世了,家里就剩我和奶奶,我又想,如果我有兄弟姐妹就好了,家里就能变得热闹一点。”
路鹿:“谢叔叔,如果我是你有钱的哥哥就好了。今天就能站在你旁边,和你一起难过了。”
“……”谢铮拇指摩挲着啤酒罐,忍不住笑了:“你小子挺会占你叔叔便宜的。”
谢铮的心情神奇地平静了下来,两人又随便聊了点别的,谢迹这几天的情况,葬礼上有个人一直忍不住打嗝,谢铮长腿往前伸,搭在茶几上,后背整个陷进柔软的沙发背里,很放松的姿势。
路鹿就坐在他旁边,谢铮能感觉到从自己肩膀传来的来自年轻alpha的热量。
路鹿问:“是生的什么病?”
“一种神经退行性疾病。”谢铮说:“和帕金森差不多。到最后都是记不住事,肌肉萎缩。”
路鹿有一瞬间的怔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