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起来:“谢叔叔。”
谢铮示意护工先出去,自己朝路鹿的方向走,路鹿愣了一下,转过脸去,后脑勺对着谢铮,在旁边桌子上找东西。
“帽子在你枕头下面。”谢铮提醒他。
路鹿扣上棒球帽,又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口罩戴上,这才转回头来看谢铮。
路鹿瘦得很快,下巴都变尖很多,他觉得这样不好看,就不想让谢铮看到,于是拜托医生跑腿给他买了帽子口罩,从上次谢铮来探望他开始就给自己全副武装起来。
谢铮对他这种掩耳盗铃的行为感觉很无语。
他从胸前口袋里摸出谢迹画的卡片递给路鹿:“谢迹给你的。”
路鹿迟缓地接过去,垂着头看了半天:“……小狗。”
“谢迹说是恐龙。”
“啊,”又是半天的沉默后,路鹿说:“真可爱。”
谢铮倒是已经习惯了路鹿每次易感期都反应很慢,他想了想,坐到床边缘:“还记得我们之前玩过的游戏吗?”
“……什么游戏?”
谢铮:“来,和叔叔说,‘我是蠢鹿’。”
路鹿跟着重复:“……我是蠢鹿。”
谢铮:“我是笨蛋。”
路鹿:“我是笨蛋。”
谢铮:“我会听叔叔的话。”
路鹿慢吞吞的声音:“我会听叔叔的话。”
谢铮:“我会乖乖配合治疗。”
路鹿重复:“我会乖乖配合治疗。”
谢铮伸手捏住路鹿的下巴:“我会手术成功的。”
路鹿张了张嘴,他这次沉默很久,却没像之前那样乖乖复读。谢铮晃了晃他的下巴,路鹿说:“我爱你。”
谢铮:“……”
“不是这个,”谢铮纠正他:“说,‘我手术会成功的’。”
路鹿说:“我爱你。”
谢铮:“我会活下去的。”
路鹿固执地说:“我爱你。”
谢铮:“…………”
他突然觉得挫败,还很憋屈。
但这情绪不是对路鹿的,甚至不是针对任何人的,他只是单纯的无力,像是人类在自然灾害面前那样,甚至不知道该怨恨谁。
谢铮和路鹿对视着,能从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很清楚的看见自己的倒影,高大俊朗的男人,天不怕地不怕。
他想了想,问路鹿:“要是我喜欢你呢,宝贝儿?”
路鹿很明显地怔忪。
“……你……”
被帽子和口罩夹在中间的那双眼突然变得湿漉漉的,路鹿的睫毛被粘成一缕一缕的,让谢铮想到谢进德死时候的谢迹。
路鹿说:“……谢叔叔,我会努力的,我真的会努力的。可是你不能……你不能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你……你别……”
“老子怀孕了。”谢铮突然打断路鹿。
路鹿顿了一下:“……啊?”
“快两个月。那次我易感期,没套子了,你记不记得。”
“可是,不是吃药了吗?”
“张雪意说,市面上的避孕药都是针对beta和omega的,目前还没有针对alpha的避孕药。”
谢铮不是第一次怀孕的人,前几天在路鹿巢穴里感觉到类似信息素安抚的效果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再结合自己反胃、嗜睡的症状,谢铮心里大概有了个猜测。
他问张雪意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去做了个检查,医生拿着分析单,结结巴巴地告诉谢铮:他确实怀孕了。
谢铮从西装裤口袋里找到那张报告单,路鹿接过去,展开再展开,垂着眼睛阅读,眼睛越睁越大。
他抬起头来看谢铮:“……两、两个胚芽反射,胎心反射。这是什么意思?双、双胞胎?”
“反正医生是这么说的。知道alpha怀双胞胎的概率么?”谢铮笑:“比你治愈率还低。”
“老子和你说这个不是想让你像偶像剧里演的那样,让你他妈突然像超人一样觉醒父爱,觉得你得为了孩子活下去。你要知道你老公一个人就能把他们养大养好,但是宝贝儿,”
谢铮说:“你得相信奇迹真的存在。嗯?”
路鹿想,生病是一件很消耗勇气的事情。不光是他自己的,还有他身边的人的。
他会死的,尽管自噬症的治疗已经有新的进展,他有着最好的医疗团队。
路鹿已经接受了这一点,奶奶她老人家也是;他的护工也接受了,昨天他看到那个阿姨用余光看着他,偷偷抹了抹眼睛,娜塔莉的团队里有很多学生也接受了,看他的眼神带着很浓郁的怜悯。
但谢铮从来没有过迷茫。他从来没觉得任何事情不可能,觉得自己能做到一切,于是奇迹在他身上一次又一次地诞生了。
路鹿再一次从谢铮身上汲取到力量和勇气,他开始想要借着谢铮坚定的意志,相信自己能活下来。
第 50 章 第 50 章
路鹿抓着那张报告单反反复复地看,目光扫了一遍又一遍,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又惊讶又严肃,像是动物学家突然看到面前跑过一群已经灭绝的渡渡鸟,并且每只渡渡鸟怀里都抱着一本新华字典一样。
谢铮就比他强多了。从他检查出怀孕到接受也就用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还有空复盘究竟是哪一次怀上的。
事实是他想不起来了。
两个月前的那个易感期里他和路鹿做了很多遍,而且几乎每一次都图刺激没用套子,直到把那一盒紧急避孕药吃完,还又买了两盒,一盒他吃的,一盒路鹿吃的,后来还是觉得胶囊味道太差,清理起来也费事费力,两人才重新用回了套子。
“回神了。”谢铮伸手在路鹿眼前晃了晃。
路鹿抬眼看向谢铮。
他戴着口罩,谢铮看不到他大部分的面部动作,只能看到路鹿的口罩有捏合的动作,应该是年轻人的嘴巴张开又合拢,再张开,像金鱼吐泡泡似的。
然后路鹿问:“宝宝……谢叔叔你,会……留下来吗?”
谢铮再从西装裤里拿出一张纸。
路鹿展开。
一张从方格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还有谢迹用蜡笔涂抹的痕迹,中间被圆珠笔划了一条线。
左右两边各写着字,写字的人手腕很有力气,字迹龙飞凤舞的,略有些潦草,让人难以快速阅读。
左边写着:
1.肚子会变大,也许这次瞒不住
2.会疼
3.带小孩很麻烦
4.生产双胞胎对alpha来说很伤身体,也有危险
右边的字和左边相比起来很少,只有三个字,力透纸背。
“我想留”
谢铮身体往后仰,长腿舒展着,搭在路鹿筑造的巢穴边缘。
路鹿往旁边挪了挪,给谢铮多空出了一点地方,让男人躺得更舒服一些。
“我这个人,我算是看明白了。”
谢铮说:“从老子手里经过的东西,就算是一粒沙子,老子都不想放手。”
米团,那条蛇,公司,路鹿,谢迹,还有肚子里这两团,什么东西,他一旦拥有过,就不想再放开了。
往好听了说,是占有欲太强。
往难听说的话,应该是雁过拔毛、兽走留皮。
可能他天生就很适合当资本家。
路鹿侧躺下来,贴在谢铮身边:“嗯。”
“给你留个作业,小鹿同学。”谢铮说:“给这俩起几个名字。不要谢天谢地那样的,如果再让我看到这种名字,我真揍人。”
路鹿也想起来自己曾经起过的那些离谱名字了,他忍不住笑出声:“好。”
谢铮再躺一会儿,就准备回公司。
他侧头看着路鹿,眼神很笔直。
“?”路鹿眨眼:“怎么了,谢叔叔?”
谢铮懒洋洋地伸手,指尖勾着路鹿耳骨上细细的口罩带子:“感情淡了?今天还没和老公亲一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