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答应我……不要找别人,不要忘记我……”
“……”
等护士冲进来时,江小雨还不肯松手,又哭又喊,仿佛是什么生离死别的场面。
一路顺利了十个月,没想到快生了,反而出现这种意外。
好在医生预备了这种意外情况,最近都在医院过夜,很快召集所有人手,迅速将江小雨推进了手术室。
“孩子是要出生了,得马上进行剖腹产手术。”
医生让陈厉签字同意时,陈厉的手还在发抖。
“医生,我能进去吗,我想陪着他……”
“抱歉,你不能进去,在外面等就行了。”
安慰江小雨的时候,陈厉的话术一套一套,看上去镇定可靠。
但江小雨真被推进手术室,见不到了,陈厉想着江小雨最后那些话,心底有无限的惶恐开始蔓延。
如果江小雨真出现什么意外……
如果刚才那些话……
陈厉从未有过这么强烈的恐惧,心脏揪着胸口一整块肉发疼发颤。
“……医生,他不会出事的对吧?他一定会平安无事地对吧?”
“所有风险之前就已经告诉过你们了,任何手术都没有百分百的安全,我只能说出事的概率不大,你不用太多担心。”
“……医生,要是发生什么意外,一定要先保大人,大人要紧,大人一定要活下来!”
“放心,都是保大人的,现在没有这个问题。”
这就是不能让家属进去陪产的原因。
万一真发生什么意外,家属很有可能变成情绪失控的疯子,到时他们还要压制一个疯子。
医生说:“好了,你赶紧放开我,我要进手术室了,你再不让我进去就不好说了!”
……
生命应当是很坚韧的,陈厉一直这么觉得,他第一次见到江小雨时,在那个凄凉漆黑的雨夜,江小雨浑身是伤,看上去奄奄一息,随时都会断气的模样。
能救活吗?
不会救着救着反而死了吧?
陈厉有过这样的顾虑,心想要发生不幸,那就真成死在自己手上,是给自己找麻烦了。
只是陈厉无法见死不救,很快将这样的顾虑抛到脑后,专心送江小雨去了医院。
时隔好几年,陈厉仍清楚记得当时的手感,弱小细瘦的身体,明明是个成年男人了,抱在手里却没什么份量,好像一具只挂了点皮肉的人形骨架。
可就是这么一具孱弱的骨架,之后竟迸发出了惊人的生命力,不仅活了下来,还在几个月后恢复如常。
那时陈厉就觉得,江小雨的生命底色是很坚韧的,虽然是株不起眼的小杂草,但能适应任何环境,春风吹又生。
可生命又是很脆弱的。
那么坚韧的江小雨,经历过死里逃生的江小雨,竟然也会因此恐惧到落泪,像交代遗言般,紧紧抓着他的手,又像哀求般,让他不要跟被人在一起……
事情发生时,陈厉太混乱了,脑袋很不清楚,只顾着震惊茫然,怀疑现实——为什么呢,怎么会这样呢,孩子不是要好几天才能出生吗,怎么突然就要出来了呢。
虽然也有提前的心里准备,可明显还是准备少了,没想到住院的第二天,孩子就要出来了。
直到江小雨被推进手术室,陈厉在外面独自等待,渐渐反应过来时,可怖的后怕迅速将他席卷吞噬。
江小雨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呢……
他那么坚韧,那么要强,什么都要自己藏着,白天还不肯将发生了什么事情告诉他,说怕他担心,怎么刚刚突然会说那样的话……
肯定是忍不住了,江小雨才会这么说……
不会是他感应到了什么吧……
陈厉紧闭双眼,内心极力否认,不会的不会的,医生都叫他不要太过担心了,他想这些根本就是给自己没事找事。
可医生难道会说叫他尽情担心吗……医生当然只会让他别太担心啊。
如果……如果江小雨真有什么意外……
心脏猛地一揪。
陈厉瞬间痛到拱起上身,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太大口了。
所以他是怎么回答江小雨的呢……
江小雨悲惨地哀求他时,他说什么了,有没有答应呢……
陈厉忘记了,完全想不起来,只记得自己好像懵住了,什么话都没说……
如果……如果真发生什么……
那他绝对是个很失败的伴侣,竟然要让江小雨带着遗憾离开。
他怎么能让江小雨有遗憾呢。
他应该让江小雨知道,他绝对不会找别人,如果江小雨真发生什么意外,他会毫不犹豫地陪着江小雨一起走。
就算孩子顺利降生了,他也会带上孩子一起去陪江小雨。
这世间给他们的苦难太多了,他们要面对的难关实在太多了。
如果老天真要将他们在这里拆散,那还不如一起下地狱,说不准换个空间后,他们反而当成了幸福的一家三口。
陈厉握紧拳头,抵在眉间,虽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心底还是忍不住祈求,老天不要这么残忍吧,不要带走江小雨吧,那是他人生中唯一的希望了……如果江小雨出事,他是真活不下去的……
希望父母在天之灵也能保佑江小雨吧,他知道自己是同性恋这件事罪该万死,实在很对不起父母,他只能死后再向父母忏悔了,但至少现在帮帮江小雨,不要让他出事了……
手术持续了整整两小时,陈厉感觉每分每秒都是煎熬,毫无疑问是人生中最漫长艰难的时刻。
他站不住,坐不下,在手术室门前的两块地砖上转来绕去,心里将能求的神仙全部求了一遍,直到手术室的灯熄灭。
结束了。
陈厉的心脏却更快速地跳跃起来,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门从里面打开,出来了两个人,戴着帽子跟口罩,陈厉根本认不出是不是医生,他只知道门开了,不管不顾就要往里面冲,要去亲眼确认江小雨的情况。
“……你做什么?!”
被其中一个人一把拽住。
陈厉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发颤好一会儿后,才吐出几个字:“小雨,小雨他……”
“放心,他没事,手术很顺利,他缝完皮就能出来了。”
医生说:“不看看你们的孩子吗?”
“……”
听到江小雨没事,陈厉整个人如千斤重物下沉般平静,大脑空白发懵,自己都不知道是安心了还是彻底傻了。
听医生提到孩子,这才意识到另一个人手里就抱着一个孩子。
是他跟江小雨的孩子。
陈厉看了一眼,红红的白白的小小的,身上沾着白色的胎脂,还沾着血迹……是江小雨的血。
就是为了迎接这个小家伙,他们连命都准备好要豁出去了,差点就要去阴曹地府做一家三口了。
陈厉真只看了一眼后,孩子又被抱回去跟江小雨待在一起。
等终于见到江小雨,陈厉也顾不得周围人会怎么看,上去就紧紧握住江小雨的手,对着他手背反复亲了又亲。
反正都知道他们是同性恋了,连孩子都生了,谁恶心就让谁去死吧。
回到病房,陈厉还握着江小雨的手,满眼都是江小雨的苍白虚弱,又心疼又后怕。
江小雨也懵懵的,半身麻醉还没完全过,现在只有脚趾能动,其余肌肉还瘫痪着。
“……你受苦了。”
孩子说出生就要出生,将江小雨从睡梦中弄醒的时候,江小雨确实很受苦。
太痛了。
真的很痛很痛。
是痛到江小雨真怀疑自己要裂开死去,赶紧对着陈厉交代遗憾的程度。
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也很慌张,周围都是陌生人,陈厉不在身边,他又疼又无助,四肢被固定在手术台上,起初的感觉都不像是要生孩子,他觉得自己只像一块案板上待宰的生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