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桥下(82)

2026-06-17

  他抬头看了看天气,却和在走廊上的师父突然撞到了目光,他觉得师父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一大早的,晨雾还没散去,就有人在桥头招魂了,两人不得不停车下来等上个七八分钟。

  何权青靠在桥头那块石碑前,再看了一遍前方的镇子,一想到一两年都可能不会回来了,不免浓生离家的惆怅。

  “行了,可以过去了。”岳家赫招呼他说。

  “好。”

  何权青直起身,迈步前他再看了一眼这阔气的大石碑,看着大大的“陳橋”二字下那个叫裴正的捐赠人,以及后面跟着的一长串数字,他有些感慨。

  天上一套房,竟然比地下一座桥还要贵。

  到火车站后,何权青发现梁晖夫妇和祝骁竟然偷偷来送他了,也不知道是谁告的密,不过他没剩多少时间叙旧,基本的嘱咐都听完以后就过安检去了。

  这趟要坐十一个小时,他们都选的卧铺,何权青把行李都安置好后,就坐下来发了会儿呆。

  他拿出师父给的那个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枚平安扣,用料不贵,只是普通的淡绿色和田玉,也就铜钱大小,他捏在手里润了润,然后给自己戴到了脖子上。

  半天的车程其实也还算快,他们是凌晨到的,落地后休息了五个小时就上飞机了。

  可能是因为休息不太好的缘故,刚刚在拉萨落地,他们都有一点轻微的高反,出机场大巴车司机告诉他们,平时在外面身体素质越好,尤其是有氧运动做得多做得勤的,就越容易高反。

  到市区里时刚刚中午,一从发车点出来没走多远他们就看到那座极具代表性的布达拉宫了。

  这宫殿旁边还有个邮局,何权青想着要不要进去寄个不署名的口信,但还是忍住了。

  拉萨海拔也就三千多,算不得很高了,但对于外地人来说还是有点考验性,何权青确实感觉到了微微的太阳穴胀痛。

  他们先是在旅社适应了两天,后面又去跟队伍汇合,而因为身体不适退出的人也不少。

  佟静没跟他们过来,而是在成都就止步了,裴远年前就给她安顿好了住处,给她在这边找工作用,两人以后估计也是在成都见面的多。

  随后他们又进行了岗前培训,大概折腾了一周后,才开始正式上工。

  不过何权青和裴远分开去了两个工程队,裴远跟队在山南市,何权青则去了日喀则地区。

  初来乍到的,高原风光给了何权青不小的震撼,绿绸带一样蜿蜒在山间下的羊湖、和巍峨山脉紧紧相依的雪白冰川、随处可见的融水成冰,天高地广的壮阔原野……他认为这是自己得到的,另一份珍贵的报酬。

  这边的风太干太冷,何权青的鼻子里连续堵了两个星期的鼻血,每天早晨他醒来,找纸巾一抠就是一大块硬邦邦的血块。

  他皮肤很快也干燥了起来,毕竟高原地区的紫外线比内地至少强了四五倍,才半个月,何权青感觉自己黑了不是一丁半点。

  这些都是好的,比较麻烦的是住宿,他们有时候跑太远了,晚上只能在车里睡,要么搭帐篷几个人挤着取暖,高原的晚上,零下十几度都是正常的。

  如果碰上比较复杂的项目线路段,再恰巧旁边就有居民点的话,他们可以去藏民家里借宿,这是最好的情况了,至少他们不用担心今晚会不会睡着睡着就被冻死。

  其次就是伙食问题,何权青觉着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正常的米饭了,他们带过来的大米早就吃完了,每顿都还是吃的夹生饭;本地又不产稻谷,米食和蔬菜很难运进来,就算是在藏民家借宿,也是吃的青稞面居多,偶尔也能吃点正常挂面改善改善。

  最高兴的应该是碰到那些开在路边的川菜馆,虽然也不正宗,但是起码采用了内地的食材,也保留了一点内地的味道,哪怕再难吃,他们也能吃出一点故土的味道,身体负担太大的时候,何权青经常饿得发昏,他也从来不挑食。

  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三个月,外面已经开夏了,但这里还是冷飕飕的,何权青两只手都冷得发肿了一圈。

  不过原野上的积雪倒是化了一点点,河沟里冰川融冰也在减少,尤其是站在有融雪的垭口上时,风一吹过来,仍是冻得人头脑胀痛。

  这天他们完成了个为期三周的项目,终于能停下来休息了两天,何权青拿着手机出去到处晃荡找起了信号。

  上一次接受到信号已经是两周之前的事了,何权青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的手机问题才信号这么差。

  他看队里的工友用的按键机,好像信号还行,一天里基本都有几个小时会有一格信号,不像他,手机信号完全不在服务区。

  终于在一个地势比较高的垭口找到信号以后,短信收件箱里慢慢的就挤进来了好几条信息。

  最上面那条是裴远昨天发的,他说自己已经离开了山南,现在正在去往那曲的路上。

  这会儿太阳还刺眼,何权青蹲了下去,用身体笼起黑影,然后打字回复说他可能还要在日喀则待上三四个月,可能年底才换任务地,可能是去阿里,也可能是去那曲,都说不准。

  打好字后他就点了发送,结果发送失败,他只能站起来重新发,还好勉勉强强也能发出去。

  发完他又蹲下来继续审阅其他的短信,但也都是三哥发来的,有昨天发的,也有几条是前阵子发的,他重新把新的旧的都看了一遍。

  三哥:三月三一切无恙,师父安康。

  三哥:清明一切无恙,师父安康,勿念。

  三哥:立夏,师父安康,家中无恙。

  三哥:芒种,师父与我等无恙,二哥现于杂志社工作。

  三哥:小暑,师妹怀喜已有一月。

  何权青看着最新一条短信,有些感慨也有些不可思议,他酝酿了一下,编辑了条短信回复过去,让三哥去他卡里取个两千出来拿给师妹。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点进了和裴居堂的短信页面,这台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不多,滑到短信的收件日期是2011年2月2日时就到底了,裴居堂那天给他发这条短信时,那是他们见过的最近一面,也是最后一面。

  时间已经过去快半年了。

  何权青不知道裴居堂过得怎么样,他心理素质也不怎么好,经常憋不住想联系对方也是有的。

  好在这里没有信号,将他每次忍不住拨出的电话基本都拦下了。

  他很想裴居堂的,不上工的时候基本都会想一想,或者拿出手机,对照着对方发过来的信息内容,在荒野上模仿对方的口气口吻念叨信息里的内容过过瘾。

  何权青带了他们去年在院里的合照来,但是因为上工时放在口袋里被压出了折痕,他就不带在身上了,所以他看手机里的照片比较多,虽然也就三张。

  一张是那张院里的合照,另外两张是去北京的时候拍的,其中一张是他刚刚换手机的时候,试用相机时给裴居堂在街上拍的一张半身照,裴居堂板板正正站着挺配合他的,他很喜欢看这张。

  另外一张他一般情况下不会随便看,因为那是在酒店的床上拍的,很亲近的一张,两个人刚刚做完洗澡躺下,裴居堂随便举起手机就对着两个躺在一起的人就拍了一张照片有一半都是白色的床单。

  这张照片是裴居堂后面为了调侃他才发过来的,而且对方每次都能用这张照片逗他逗得身子起火……

  他记得这种照片好像叫艳照,所以光天化日的时候,他根本不敢划到这一张。

  “唉,何工?”

  听到这声音,何权青吓得手机差点飞出去,他连忙黑了屏幕,没让第三张照片暴露出来。

  他强定下心,回头一看,“哦,海哥。”

  “你过来……找信号?”海哥晃了晃手机问。

  “额,嗯,是。”何权青还有点惊魂未定在,“你也是?”

  “嗯。”海哥也坐了下来,“看我儿子有没有给我发信息要钱。”

  两工友坐着各自耍了一下手机后,海哥又拿出烟问他抽不抽。

  “我不烧烟。”何权青干脆收起了手机。

  “不烧烟多闷啊这日子,一整天就这一个解闷项目。”海哥给自己点了火,并猛吸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