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透过林东晴的肩,看着对方身后的沙发,当想象突然变成现实的时候,这种感觉很奇妙, 让他觉得内心充盈。
詹星松开搂着林东晴的手,想去拿刚刚被他放在桌上的文件袋,他说:“我看看这些是什么。”
林东晴握住他的手臂, 说:“你还没吃饭吧, 要不我们先吃饭,等晚上再看。”
詹星收回手说:“对, 你应该也饿了吧?我带你出去吃饭。”
林东晴扬起笑,摸了摸他的头:“别出去了吧, 你刚刚不是拿了外卖吗,可以明天再出去吃。我现在想和你两个人待一会。”
詹星点点头,他也想两个人待着。于是他拿起手机, “好, 那我再点一份。”
林东晴说:“你家里有食材的话我可以去做点吃的,弄点简单的很快。”
詹星看着手机, 刷着外卖软件的页面,说:“啊,我家里没有食材,我连锅都没有呢。”
林东晴哑然,“那你从来都不做饭吗, 一直是在外面吃的?”
詹星迅速又点了个外卖,他把手机放下,对林东晴说:“对啊,我平时在外面或者在学校吃,偶尔也会回家吃饭的。我之前上学的时候有自己做过,但实在是太难吃了,我总不能都回家了还要吃自己做的那些玩意吧,那都不能叫吃的。”
“啊对了,”詹星盘着腿坐在沙发上,对林东晴说:“我本科毕业后去英国留学了,你应该知道吧?”他边说边用眼神睨着对方,“我猜你会偷偷在网上搜我的信息,肯定还看了我的作品。”
“嗯,我经常搜呢。不过你以前不是说要去北京上学的吗?怎么后来去英国了。”林东晴问。
詹星顿住,倏然觉得有些怅然,“之前是想去北京的,复试也通过了。但是那段时间,我想去更远一点的地方,于是就试着申请国外的院校。本来想去意大利,我读纯艺那边更适合我,但是来不及考意语A2,就只能去英国了,给我妈气个半死,她不想让我去的。”
林东晴想到他在英国的日子,如果没有家里人支持的话,应该过得也不容易。
林东晴揉了揉他的头,“你在英国的那些作品呢?”
“那些呀,能卖的都拖出去卖了。刚开始的作品只能挂在线上出售,或者参加群展,后来的就交给画廊代理了。”詹星说。
林东晴问:“那你之前本科毕设画的那幅油画也卖了吗?”
詹星怔了怔,“你有见过我那幅画吗?”
也是,学校的毕业展都是公开的,他怎么会见不到那幅画。
“见过,我本来还想买下来呢,被你拒绝了呀。”林东晴说。
“别买。”詹星说完,握住他的手,将他从沙发上拉起来,一路拉着他进房间。
他按下房间的射灯开关,对林东晴说:“我送你。”
房间正对着门口的那面墙壁上,装了三盏暖黄射灯,斜斜地打在挂于墙壁的油画上。那幅油画的面积很大,比照片上看起来的要大得多,也震撼得多。林东晴仍然记得当时他看到这幅画的名字——彝火。
他走进去,站在画的前面,怔然地望着它。
画布上是巨大的篝火,火光明亮,火舌翻卷,热烈得灼人。明明是静态画面,却让人感觉它正在不断地跃动,热浪翻涌,好像下一秒就要烧出画框。
站在画中央的人,穿着黑色的彝族服饰,红色的丝绸绣线泛着细闪,太阳和火焰纹饰散发着光芒。夜风轻抚,扬起他额前的黑发,左耳上吊着红宝石琥珀的耳坠。他阖着双眸,火光映在脸上,双手合十,对着篝火许愿的侧脸看起来虔诚又安宁。
周围漆黑一片,只有这幅油画安静地在这个黑色的空间里燃烧,像深渊里的火苗。
这是詹星六年前的毕设作品,是他那年留下的最深刻的记忆,是最难忘的旅程,以及他最爱的人。
当时他们的分开的时候,这幅画的进度刚到一半。
前一半是画师怀着他对画中人的满腔爱意,如同篝火一般炽热。而后一半,画布成了他被碾碎的心脏,温暖荡然无存,变得冰冷。
他每见到一次都觉得难过心悸的身影,却还是一笔一画地将它描摹下来,不错过任何细节。每一次落笔,都像在他的心脏上划下一刀。这是他当年用骨血刻画出来的作品,画中的大火几乎要把他吞噬。
他走上去,从身后环住那个站在画前的人。
林东晴的仍然目光落在画上,他喃喃道:
“詹星,你当时是爱我的吗?”
“我很爱你,当时很爱,现在也很爱。”
只是当时他太年轻,难以将爱意说出口。
看完油画后,他们从房间回到沙发上。林东晴问他:“我记得在网上看到的时候,它是有很多幅的呀,怎么现在只剩下这幅。”
詹星咂了下嘴,“因为只有这幅我想放在房间里,其他的都在书房,你想看的话自己去看吧。”
他的这套组画里,除了这幅最大的,还有另外七幅画是小尺寸的。那些画中的内容,有他们做的祈愿火把,还有举行祭祀仪式时的毕摩,在篝火上飞跃而过的彝族少年们,以及穿着裙子在篝火旁起舞的彝族少女。
林东晴搂过詹星的肩膀,詹星顺势躺下,枕在他的腿上。
林东晴低头看着他,挠了挠他的下巴,问:“为什么放在房间,是因为想每晚睡觉的时候都能看到我吗?”
詹星看着上方的人,说:“我睡觉会关灯的,谁能看得到你啊。”
林东晴轻笑出声,“好吧。”
他们一起吃完饭后,詹星等着看林东晴给自己的文件袋。但他发现林东晴看着似乎有些有点紧张和不安,他想了想,带着文件袋和林东晴一起出门了。
他们走到地下停车场,准备开车出去。
詹星看着林东晴坐到自己车的副驾上,感觉很新鲜,于是他又多看了几眼。
林东晴发现了,笑着问他:“看我干嘛呢?”
詹星收回眼神,启动车子,小声嘀咕:“看你我开心呗。”
詹星把车开到自己以前常来的水坝旁,两人一起在堤坝的草地上坐着。
江市的一整个夏天,温度很高,市区里很闷热。但这个地方因为靠近水源,且四周空旷,夜晚凉风习习,是难得能避开酷暑的去处。而且这里位置很偏僻,晚上一般没人会经过。
他们并肩坐着,林东晴问身旁的詹星:“你带烟了吗?”
“车上有,我去给你拿。”
詹星从车上拿了包烟和打火机下来,走回去递给林东晴,随后又挨着他坐下。
林东晴沉默地抽了半根烟,然后递给詹星。詹星接过来替他抽完剩下那半根烟。
林东晴打开了文件袋,他从袋子中抽出文件的手顿住了,看着詹星,说:“你看了这些之后,别替我难过,也不要觉得有什么愧对我的地方,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那文件袋中装着的,是他的病历本,有他这六年来无数次来往医院的诊断证明,还有一沓目的地为伦敦希思罗机场的机票。
他第一次将自己这三十三年的人生完整地诉说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