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屿小学就拆迁到了镇上——桑家村随着时间推移成了“危房”,离河堤越来越近。
桑屿听过爷奶说以前,两人正儿八经地种了大半辈子的田。
那会儿男女都要下地,谈不上什么保养,因为没有意义。
就算擦了什么霜,什么膏,隔天下地一干活又皲裂了,手就在皲裂和愈合里反复。
所以爷奶两人的手都一样,指节粗糙、老茧黄厚,摸一摸床单就能“刮”出几道丝。
后来有条件了,也只是软化痕迹,没办法消除。
可见种田多累!
因此桑屿也明白有些人这种小动作的一个原因……
省钱,省力。
种田、侍弄,收获,加工,卖出去几块钱一斤,人工算下来比在店里摇奶茶还低。
捷径可好使多了,流水线出来的,本身价就低。
也是正因为工厂出品,可以低价卖,就导致同类产品也会受到一定的风波和影响。
被逼着一起降。
桑屿就撞见了。
一个老头带着他自己种的菜、晒干的黑豆,和一些瓜在角落里摆摊,撞上讲价的。
讲得很激烈。
经过周立翻译就知道,那人想买老头用歪扭的雪碧塑料瓶装起来的那一罐子黑豆。
但出价太低。
客户一直“之间那个摊就出这么多”,“卖给我吧”,“不然你今天都卖不出去”的讲价。
老头蹲在那摆手。
他很瘦。
瘦到可以把布衣服戳出骨头印记的那种瘦。
桑屿不是很看得上那客人的贬低式还价——就当他何不食肉糜吧,他觉得没必要。
老头的手很糙,有黑泥。
说明真在种田。
而且那个装了一半的雪碧瓶子,一看就知道是自家种的,产量不多,才拿出来卖。
就这点,两斤有吗?
怜贫惜弱,外加正义感袭来,桑屿主动走了过去:“大爷,这黑豆怎么卖?”
周立翻译。
老头抬起头,一边大声说话一边比手势:“十二块一斤!这里不到两斤,二十拿走!”
才十二。
桑屿一愣。
比他想象里的少很多。不是嫌少,而是……太少了。
为了这二十块钱,大爷眉头紧皱,愁云惨雾。
本就黑黄的脸上,眉心就像是拧起来的纸巾。
不行,他受不了这个。
何不食肉糜人格下线了,圣父人格上线,圣父病发作。
刚才那个讨价还价的人一看外地人估计要买,赶紧蹲下来,把东西往自己袋里放。
“行了,二十就二十!就让你少两块还不乐意……”
这一看就是真货,可不能被这个外地人抢走了。
桑屿拦住他:“干什么。”
周立马上伸手,拿出了老头老太抢限时免费鸡蛋的气势。
那人:“嘿,我都买了……”
桑屿依然戴着口罩,但可以看出来眉眼在笑,询问大爷:“大爷,你这是自家种的?”
“是,就这么点,都晒好的!”
老大爷种了一辈子地,不擅长和人打交道,但不代表他蠢。
这个年轻小伙一来,那人就着急忙慌地要买,那他也不着急,听着小伙子怎么说。
桑屿罕见地发动“温柔”技能——
“这样,大爷,我把你摊子上的东西都包了,保证比市场价高,还有再给你一笔‘导游费’。”
“今天我是和我朋友来这玩,想买点特产寄回家。”
朋友么,现成的周立。
周立憨笑点头。
“您家里还有什么,自己种的、做的,都拿给我看一眼,我要的多,合适都就买了。”
“您亲戚,还是您村子里有的,我也要。价也好说,但一定要是人种的。你就负责带我去找,帮我把关。”
为了赶集,桑屿准备齐全,先换了现金——有些老人都没有智能机,更别说二维码了。
就算有,也是小辈弄的,说不定付的钱都给小辈了,而不是老人自己。
桑屿多少有点庆幸。
他拿出钱包,数钱:“您也别担心我跑了,我先给您定金,成不?”
周立尽职地翻译。
老大爷一听,先愣,然后手足无措站起来,黄黑的脸上都透出一股红。
“哎呦、这咋行,哎呦……”
第62章 【第二更】
大爷没出过镇子,其实不太能理解什么是“导游”,但他一听周立解释,就明白了。
带路的。
这咋能收钱呢?连忙摆手。
可一不留神,手里不仅有了钱,周立已经把他摊子一下打包起来了,起身就要走。
桑总为了赶集买的设备之三轮车,就在后面呢。
往里放就行了。
这下给大爷整的“心理防线”破了,被迫开始思考他家还有什么?他亲戚还有什么?
大爷心想,人都逃不开“钱”这个字,所以被迷了眼。
桑屿不知道大爷的想法,满腹都是即将撒钱的快乐,还有满足他个人虚荣的快乐。
读书那会,学校不是经常组织捐钱么,天灾人祸,或者老师同学得了很严重的病。
都会发起捐款。
那个时候,桑屿是很讨厌捐款的,因为那个死爹赌博导致家里在还债,还有好几张嘴吃饭。
捐款是“不必要”的开支。
桑屿也觉得自己很抠,他甚至中饱私囊过他妈给他的钱,省下来的钱买水笔、草稿纸,修正带。
他记得很清楚。
因为桑屿觉得他做了错事。
长大以后和自己和解,形成了逻辑自洽——桑屿吝啬是因为他自己本身就没多少。
好比他碗里就三颗豆子,不够嚼两口的,还分给别人?
舍不得正常,舍得分出去的是圣父。现在好了——
轮到他来当有钱的圣父了。
桑屿心情愉悦。
不过他也确实是经过了一点考虑,没有随口就说。
之前周立说的“狸猫当成太子卖”,这个风险在。
他又是一个五谷不分的,分不出是不是工厂货,找本地人当导游,风险起码要小。
这个大爷,看着又是老实人。
最坏的结果,这个大爷有私心,一半真货一半假货,对桑屿的损失也可忽略不计。
齐活。
就这么决定了!
桑屿一转头就闻到了甜香味,包了红豆沙的面团被摊主压扁,放进油锅里遨游。
好香。
架子上已经有炸好的。
他来一个。
剩下的全给大爷。
差点忘了“朋友”周立。
桑屿的这些保镖,在外面基本都不进食,不过现在情况特殊,吃一个也没关系。
“哎呦,这不行、你吃……”
老大爷手里除了现金还多了一兜子炸团子,才出炉的还烫着,隔着老茧都能摸着。
桑屿笑说:“我家里也有老人,口味重,淡了吃不出来。您替我尝一尝,这味成不?”
没开玩笑。
桑屿的工作能力为负,但彩衣娱亲的能力拉满。
曾经的家里他就干这个的,不然没点氛围真的要压抑死了。
老大爷一听,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就咬了一小口,说甜。
桑屿回地散漫:“甜就行。”
眼瞅着集市越来越热闹,货越少,桑屿催促:“大爷,你家还有人在集上买东西吗?”
赶紧点。
他要下手。
有!
街上不只他家里人,亲戚、老乡,熟人,都在这。
老婆子在那边摆,菜是今儿才在地里现摘的、还有菜瓜,甜瓜,竹笋,都新鲜着。
可嫩了!
桑屿去看。
老爷子仿若开了疾步一样冲过去,拿起一个比拳头大的绿甜瓜剖开,送给几人吃。
被老爷子的健步如飞吓到,桑屿本想拒绝的,但那瓜破开,一股果香瞬间迸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