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天午后(49)

2026-06-22

  “阿姨,”林听的声音充满钝涩,突然叫了赵初静一声,用很平静的语气,告诉她:“我会让赵锬去美国上学的。”

  赵初静满意地笑了,拿手机拨出一个电话,轻松地说了两个字:“好了。”

  “噢哟!”陈阿嫲很快在电话那头松了口气,拍着胸脯告诉林听:“他们搞错人了呀,林小宝你要投诉他们,真是要闹出人命了!”

  “陈阿嫲,我阿嫲没事吧?!”林听抓紧手机,急匆匆地问她,得到阿嫲很好,还睡着的回答。

  赵初静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她穿着鞋底很细也很长的高跟鞋,站起来的时候几乎与林听一样高,不含多少感情地、高高在上地对林听说:“宝贝,吃了饭再回去吧,赵锬之前说这里的菜很好吃,不要浪费。”

  她将自己面前的那份牛排朝林听的方向推了一下。

  与那盆沙拉撞在一起,发出的脆响让林听的心脏产生轻微的震颤。

  林听饥肠辘辘,他听到自己肚皮里发出让人感到羞耻的,窘迫的响声。

  他好像看到自己机械性地坐下,拿起不常用也不顺手的刀叉,将大块大块的牛排塞满嘴巴,嘴巴里的肉还没有咀嚼下去,就又填入下一块,最后把嘴全部塞满,脸颊也鼓起来。

  他想,赵锬说过很喜欢吃,很好吃的菜的味道原来是这样的味道,一点都不好吃,与自己一点也不合适。

  林听将刀叉抓在掌心里,攥得很紧,低头看着面前的蔬菜沙拉,眼前变得模糊起来,有泪水一点点掉进去,他也没有管,把沙拉也全部吃掉了。

  随后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给赵锬发去一条信息。

  美丽异木棉问金蛋,3号的傍晚是否有空,他生日那天想要赵锬与自己一同庆生。

  因为担心赵锬不来,林听告诉赵锬,一个人过十八岁生日的话不会好孤单吗?

  这一次,赵锬回复的很快,也很简短,告诉他,好。

  二十五岁的林听时常觉得他的人生大致是由三场梦组成的。

  十岁梦醒后失去父母,十八岁失去赵锬,二十二岁失去阿嫲,此后林听大梦初醒,却孑然一身,南柯一梦什么都没有带给他,唯独留下了失去。

  林听开始讨厌睡觉,也开始讨厌做梦。

  梦里是十八岁生日那天赵锬在机场时,对他露出的英俊的、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庞,看起来让林听感到一些陌生,又有点熟悉的漠然与冰冷,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

  说好要一起去北市,说好毕业后要在一起,说好一个当医生,一个学金融,说好会永远。

  学生时代总觉得永远很容易可以做到的事情,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实现。

  林听的青春一败涂地地结束了。

  他此刻站在办公室门外,望着大雨瓢泼的窗外,望着那些鳞次栉比的灯火璀璨明亮的办公大楼,他不由地想到,自己曾经也天真地充满奢望地想过要在这样高大的办公大楼内工作。

  Linda看出他的游离,提醒了他一声。

  林听很平静地回过神,下意识抬手,抚摸了一下右耳的助听器,随后表情没有多少变化地伸手,推开面前看起来沉重的雕刻花纹的总裁办公室的大门,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终于!!!!!

 

 

第38章 

  “赵总当心!”

  林听刚推开门,右脚还没来得及伸腿迈步,房里就先传出一声惊叫。

  “当啷!——”一声瓷器摔上地面,破碎发出尖锐的脆响。

  瓷碗里的汤羹有一点溅在对面的男人西装外衣上,但更多的还是劈头盖脸地尽数倒在了林听身上。

  烫得他紧蹙着眉连连后退两步。

  办公室里还有高层董事在,眼看赵锬遇难,面露责怪地开口低斥:“哎呀你们这几个年轻人做事情怎么毛毛躁躁!”

  “赵总!”站在林听身后的Linda先一步反应过来,吓得花容失色,急忙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对不起赵总,您把外套给我好吗?我现在就送去干洗。”

  林听总觉得自己的助听器最近出了点问题,过度尖锐的声音反馈到耳蜗中会发出令人烦躁的噪响。

  因为碗破裂的尖声,他没办法完全听清Linda说的话,面无表情地低头,认真地拨弄了下衣服上被炖化的疑似是银耳或是燕窝的某种半透明的、胶质化的东西,没有立刻抬头。

  “没事。”

  林听手上的动作蓦地一顿,这个声音与他三天前在福利院听到的相同。

  不过此刻他没有戴头套了,听得就更加清晰,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觉。

  与很久以前的时候相比,也没有很多变化,只是更加低沉了一些,少了某种不成熟的,也不曾加以掩饰的冷漠与高傲。

  林听的视线垂着放下去。

  目光里先看到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的皮鞋,被裁剪得当的深灰色裤脚遮住脚踝,皮鞋看起来做工很好,也很昂贵,和这样的声音是很相配的。

  “抱歉,弄到你身上了。”林听听到声音的主人脾气很好,带着明显的歉意对他说。

  这让林听不由地想到,在福利院时看到赵锬对着怀里的那个小孩露出的耐心微笑与和善温和的嗓音。

  明明还是一样的,但却又与林听记忆中的声音相差很远,甚至可以说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那样了。

  分明是没哪里不一样的,但又一点都不一样了。

  这时候,林听才后知后觉地才发现,他们分开的太久,成为陌生人的日子已经比那些不值一提的时间长出了许多许多了。

  不一样,才是应该的,才是正常的。

  随后,林听的视线稍稍抬高一些,目光随着垂在赵锬身旁的随意拿着纸巾的手往上,他慢慢地抬起脸。

  赵锬却低下脸,骨节分明的双手利落地拆开Linda递去的纸巾,抽出最上层的一张,视线随着那张带有一些小熊印花的纸巾递出去。

  “擦一下吧——”赵锬的声音很明显地停了一下,他唇角的肌肉朝四周扩散,露出一个十分明显的自然笑容,看向林听的眼睛,用听起来很惊讶也很欣喜的声音叫他的名字:“林听?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你。”但他眼角的肌肉没有任何移动,看起来十分平静。

  林听却没有马上回答,很快避开他的视线。

  在看过资料板后,林听理所当然地默认了是赵锬刻意找他过来。

  从电梯下来走向办公室的路上,林听像很早就做足准备的那样,一遍一遍设想与赵锬重逢时说的每一句话,走的每一步路,呼与吸的每一口气息,他想自己会承担下赵锬迟来七年的怒火,赵锬会怨他的背叛,怪他的软弱与拜金,甚至可能会恨他。

  在推开门前,林听短暂地想到,赵锬叫他来,也许不是为了给他工作,只是要在很多年后给他一些对林听而言早有预料也做足准备的难堪或刁难。

  十八岁的时候林听想,十九岁也想,每一年元旦的第三天会想,偶尔看到天上向北驶去的飞机的时候想,无时无刻不在想。

  他想这是自己应得的,这是他欠赵锬的。

  他想这一天是迟早会来的。

  但实际上,赵锬的所有反应都背离林听此前七年里的一切预料与所有假定。

  这让林听猝不及防地产生一种难以喘息的错觉。

  他不明显地用力吸气,又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试图让自己找到平静的声音,没有第一时间接住赵锬的话。

  没有等到林听的回答,赵锬也并不感到尴尬,他维持着客气礼貌的笑容,唇角挂着笑容,看起来很愉悦的模样。

  Linda见老板没有要责怪他们的意思,忙不迭道:“赵总,林先生是郭总特意筛选了简历,给您调来的临时助理。”

  郭世德从里面走过来,有点诧异地看着赵锬,问:“小锬,你们认识?”

  闻言,赵锬自然地笑了笑,不动声色地说:“郭总,您给我调助理可没告诉我啊。”

  郭世德有副宽厚面孔,人到中年看起来还面颊红润,目露和蔼,告诉他:“你难得回来待这么久,我不好好照顾你怎么跟你妈交代。这不特意找了个优秀人才给你,只是没想到这么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