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天午后(6)

2026-06-22

  姜晓晓对林听的拒绝不满意,翻了翻嘴皮要骂他是傻子。

  就见林听素白脸颊上凹陷一侧的酒窝,指了指前方堵塞的车流,开口说:“而且我走路好像比你快,感觉坐车会迟到,张老师说谁迟到要记下来罚值日。”他好心肠地告诉姜晓晓这个秘密。

  姜晓晓说他是魔鬼,长了张天使脸蛋,但小嘴里不吐人言。

  车里就一把伞,姜晓晓要拿给林听,司机提醒他家小姐,一会儿没伞她要淋湿。

  姜晓晓可不管,她说她现在躁地像火焰山,能瞬间蒸干水。

  在姜晓晓再三坚持下,林听还是收下她从车里递来的雨伞,弯腰认真道谢,说一会儿到学校就会擦干还给她。

  “拿去用吧!甭还了!”姜晓晓纤手一挥,霸气十足。

  林听不发声音,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感激的笑。

  报道日谁都可以迟到,林听不行。

  新换的班主任在开学前三天就与他约定,让林听来做风纪委员,统计开学日有谁晚到。

  新官上任三把火,林听略感绝望地走在积水成河的小路上,裤脚被雨水打湿,沉得拖住他步伐,想到自己还没烧就被一盆破灭的小火苗,欲哭无泪。

  还没走近校门那边的围墙,林听余光就扫到对着校外小吃街内道的墙角上靠着两道人影,背对着他的是个成年男性,穿着短袖,整个左边小臂上有一道十分凶恶的疤痕,看起来像刀疤。

  路过他的时候,林听垂着眼睛,加快离开的脚步,但他好巧不巧地往那边一瞥,看到一个穿着致远同款白衬衣的男生。

  还没完全经过,林听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大好。

  穿着校服的男生被刀疤男堵着,他抽的烟还是那个男人点上的,男人伸手拽着男生的手臂,没有让他走的意思,低声与他说着什么。

  林听继续朝前走了两步,忽地叹了口气,双手抓着书包两侧的背带,面无表情地快步退回来。

  他把助听器打开,只听到几个与“钱”相关的字眼,男人让那个男生帮帮忙。

  虽然不知道致远的学生为什么会与这样不正经的社会人士扯上关系,但看起来他似乎被勒索,此刻陷入了某种前所未有的空大的麻烦。

  林听急急忙忙地从包里掏出红袖章戴好,很快就走过去,表情非常严肃,语气也很厉害,撑着伞甚至没看到男生的脸,皱着眉头,问:“同学,他在找你麻烦吗?”

  他气势很足,虽然林听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底气,任谁看来面前的刀疤男都能一拳一个他。

  尽管如此,林听仍旧表现出了一种只要男生下一秒说“对”,他便会化身超人或美国队长执行正义的感觉,战斗欲充沛。

  不等男生开口,挡住他的社会人士先转过脸来。

  林听愣了下,对上他的笑脸。

  男人搓了搓手,语气略显讨好,讪笑着问男生:“小tan,这是你同学吗?”

  不等男生回答,男人又转过身,稍显从容一些,向林听说道:“小同学你好啊,你误会了,我是小tan的爸爸。”

  林听没见过有哪个父亲会让小孩抽烟,半信半疑,但还是礼貌地叫了声叔叔好。

  “嗤。”

  他听到一旁的男生冷笑了声,不知道笑林听还是笑他爸,林听把伞檐抬了抬,瞪过去,眉宇间非常不悦,自己明明是来帮他,有什么好笑的。

  那个男生表情倒是很松弛,双手揣兜,直起身,他已经比父亲还要高了,懒洋洋地垂了垂眼皮,对挡路的男人道:“让路。”

  出乎林听意料,他爸爸竟然也没生气,就笑呵呵地让开了。在林听家里要是他敢这样对阿嫲说话,大巴掌早就上来了。

  男生爸爸的脾气倒是比外表看上去要很好很多,在身后追了他两步,林听错开他们一段距离,听到他爸爸小声道:“小tan谢谢啊,爸爸很快就会还你,别让你妈知道。”

  男生没说话,毫不留情地把父亲甩在身后。

  这时林听才看到,他手上拿着个摩托车的头盔,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搞清了是误会,林听与男生的爸爸擦肩而过时还点了点头。

  他有一张任谁看都是三好学生的脸,乖巧地说:“叔叔再见。”

  男生的父亲笑着朝他挥了挥手。

  在九月的天气里,这场雨都热不起来。

  林听浑身湿漉漉的,又冷又湿。

  他总觉得自己今天诸事不顺,不宜出门,

  学生不能撑伞入校,正合伞的时候,一打眼,余光扫到那辆熟悉的摩托。

  林听眉毛炸了尾巴,看雨水打在排气管上还会发出“滋滋啦啦”的瞬间蒸发的躁响,车显然是刚熄火,肇事车主还没走远。

  他左右张望了两眼,果不其然在校门一侧的墙壁前聚集了一群鬼火少年,其中几人手上还拎着摩托头盔。

  林听一甩伞上的雨,心中大怒,面孔还是白净净的,一脚一个水花,走过去食指朝后指去:“那辆摩托是谁的?”

  不知是他的质问声太小还是什么,那群嘻嘻哈哈的鬼火少年没立刻回头,嘻嘻的继续嘻嘻,哈哈的还在哈哈。

  林听沉默了,面无表情地在沉默中爆发,又提了提音量,问了一遍。

  鬼火少年中这才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一侧身,露出吞云吐雾的中央,被包围在中间的男孩肤色有种冷色调的白,唇上衔着一支在雨中闪烁的烟。

  “我的车,怎么了?”男孩抽着烟没动弹,他比林听高得多,单腿踩着墙站,一只手还拎着头盔,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冷淡出声。

  男孩讲话有点北方口音,听起来比南方人讲话凶得多。

  林听哑火了一瞬,认出他就是几分钟前被父亲围着的学生。

  男生压根儿没认出他来,提都没提方才的事情。

  林听板着脸直截了当地说:“校园内外都明令禁止吸烟,还有你,刚才溅我一身水。”

  顿了顿, 他忽略胃部微微揪紧的不安感,面无表情,语气严肃,又问:“摩托要成年才能骑吧,你们都成年了吗?”

  闻言,一群人嗤笑两声,似乎是在笑他不自量力。

  见他们都不说话,林听扯了扯手臂上的红袖章,一字一句说:“校外聚众抽烟还违规骑车,违反校级校规。”

  他取出本子和笔捏在手上,颇有干部风范,肩膀挺地很开:“把名字都写上来,你先来。”

  他指指向那个拿着头盔的男生。

  林听记得他爸爸叫他,小tan。

  环顾四周,大雨落下来,把鬼火少年帮的烟都打灭。

  众人相顾无言,鸦雀无声,一时齐齐看向身后靠着墙壁的男孩。

  淡蓝色烟雾在风雨中很快散开,露出他被雨水打湿,眉眼秾郁的深邃面孔。

  男孩唇前的烟还苟延残喘,懒懒散散衔着,映在眼中的红光嚣张地吞噬一切,黑瞳亮着红光愈发幽深。

  他没说话,看不出情绪地接过林听的小本子,抓笔写下两个字,写完,目光又抬起来,一瞬不瞬地盯过去。

  雨水打湿脊背,风一吹,又寒颤了下,林听被他看得莫名其妙,黑白分明的眼睛圆滚滚地看回去,毫不畏惧。

  骑摩托的那个把本子拍给身旁的人。

  “tan哥——”

  “不是让你们写名字吗?”这会儿又被人称作“tan哥”的男孩面不改色说道,视线还是没从林听脸上移开。

  “tan”哥的眼睛很特别,下三白,眼仁又黑黢黢的,看起来分外凶狠。

  被他看久了,林听有一阵发毛,想到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随后又不服输地盯回去。

  本子绕了一圈,又重新回到林听手上。

  “tan哥”一脚蹬了墙,站起身,捏着烟头走了,鬼火少年帮冷笑着一团与他并肩朝校门走去。

  “神经病吧哈哈哈。”“遇到傻逼了。”“疯子一个!”

  一群人故意把挑衅的话说的很大声,也不怕林听听到。

  但林听懒得和他们计较,索性把助听器关上,世界一下安静下去,只有大雨滴落时左耳鼓膜有节奏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