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完全失声的宁静中,林听下意识抬头,那道光线太强了,以至于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车门似乎是被人推开,一道长且高大的影子走到了光线前,逆着光的长影纳入在林听的视野中,黑影投下一只修长的手,与林听挨得很近,他看到那只手轻轻地朝右侧晃动了一下。
在模糊的目光中,那道变幻的手影让林听好像看到了十八岁时,那道从赵锬头顶穿行而过的鸽群。
那时的天空是湛蓝色的,太阳光猛烈,赵锬逆光坐在墙头上,双腿漫不经心地晃,林听的心脏在快速地跳动。
林听立刻就明白了赵锬的意思,拼尽全部的力气朝右侧翻滚而去,身后朝林听袭来的男人扑了个空,随着球棒挥舞的重力趔趄着扑向地面。
赵锬的手影被车灯照着不断地变换,林听根据他的手语转身朝一侧躲开攻击,见抓不到他,更多的人影朝赵锬的方向追去。
赵锬一眼扫到郭世德矮身混迹在人群中准备逃向远处的背影,扬声一字一句地说道:“郭世德,不要跑了,没有用的,你车里有我装的监听,我知道你今晚要绑架赵汀,和警方商量好今晚要引你现身,警察是跟我一起来的,你跑不了的。”
“操!赵锬你他妈的算计老子——”郭世德脸色一瞬煞白,眼底凶光尽现,一把从身旁的王清远手里抢走那把手枪,疯狂挥舞着,歇斯底里地朝着赵锬喊道:“给我上!!!谁杀了赵锬我给谁五百万!!!”
赵锬的影子在明亮的车灯中与其余更多的人影交缠在一起,林听眼睁睁看着有一道黑色的冰冷的长影在他头顶重重砸下。
但他什么也听不到,他什么也做不到,用此生最大的、最响亮的声音嘶哑着大吼:“赵锬!小心!!!”
林听喉头紧绷,看到两者的影子融为一体,赵锬的影子在光线中停滞了一秒,很快就握住朝他挥去的棍棒,他一分钟都不敢耽搁,眉梢有血珠朝下淌,眼珠一阵细密的酸痛,林听强撑起身体,在混乱中寻找着郭世德的身影。
猛然间,他看到一道从边缘鬼鬼祟祟、悄悄后撤的人影。
林听两腿好像灌了铅,每动一步都牵起全身的剧痛,他紧咬着牙关,使出所有力气拔腿朝郭世德的方向追去。
“我有枪!我告诉你我有枪!”郭世德一步被绊倒,张惶地从地上爬起来。
林听被绑在身后的手在挣扎中绳子终于出现松动,他快速挣脱了双手,因为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不怕,所以他死死盯着郭世德的背影,一瞬也没有放开过,抓住这个瞬间,骤然冲过去,一头撞上郭世德,将他狠狠扑倒在地。
郭世德一脚踹在他脸上,把他甩开,林听耳中登时响起一道尖锐的嗡鸣,两眼一黑什么也看不到,但他没有放弃的意思,摇晃着身躯从地上撑起来,再度追去。
“嘭!——”
一道爆鸣与火光在黑夜中先后震彻闪起。
林听只感觉到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冲力扑倒了,他下意识挣扎,却先摸到熟悉的、温暖的温度。
“赵锬?赵锬!”林听伸手胡乱地摸着,他听不到声音,努力地睁开眼睛,只看到一点模糊的光亮,死死抓紧赵锬的手:“赵锬!你没事吧?!”
他摸到赵锬的嘴唇。
赵锬的嘴唇是柔软的,湿润的,轻轻地张合了一下,似乎在对他说话。
林听吸着气,泪水糊满他的眼睛,泣不成声地痛喘:“赵锬,你说什么,我听不到!赵锬!赵锬你没事吧?赵锬你身上好多血啊!!!”
“赵锬!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啊……赵锬我听不到啊……都怪我,都怪我赵锬……都怪我听不到……”林听紧紧握住赵锬的手,眼泪滴下来,打在赵锬脸上,指尖摸到他身体上源源不断淌出的液体。
这时候,林听知道,在月光下,血是黑色的。
因为听不到,黑幕中陡然闪烁起来的红蓝色交织的警灯失去了应有的尖锐的嗡鸣。
在林听涣散的视线里,赵锬被警灯映照的苍白的英俊的面孔看起来很像那种老式的、黑白色的电影里突然出现的唯一的色彩。
“救命啊……救命!!!”林听竭尽全力朝着从警车上飞奔而来的人影声嘶力竭地大喊。
很突然地,赵锬被血染湿的手颤抖着摸上林听的右耳,在他的耳朵与脸颊上留下很多的红色。
右耳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碰了一下,随着一声很轻的“滴”响,世界回到了林听的耳中。
声音回拢的时候,那些噪音是像雪花点一样落下来的。
在这样的雪花中,他听到赵锬很轻的、虚弱到仿若抓不住的、就好像还是在十八岁的那个夜晚,在那个亮着红灯的手术室外告诉他什么是永远的那样,告诉林听:“要一起回学校去……看看猫……”
作者有话说:
好了,幸福该降临在两个小宝身上了。
第57章
这是林听短暂的人生里,第二次坐在明德医院的手术室门外。
上一次的时候,赵锬在他身边,阿嫲在里面。
这一次,阿嫲不在了,赵锬在里面。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林听想他或许是不幸的。
又有一些时间,他想他明明已经接受了自己的不幸,现在怎么又因为许多的不幸而感到一些不幸运与很多的沮丧和难过。
冰冷的手术灯亮着刺目的红色,林听觉得眼睛很酸,想抬手擦掉眼角的眼泪,却先在白炽灯光下看到不注颤抖的掌心里早就干涸的血迹,他蜷了蜷手指,最终还是没有去擦眼泪,无力地垂下手臂,更多的透明的泪珠跌落在掌心,冲淡那些红色。
林听好像还很清楚地记得十八岁那年坐在这间手术室的长椅上时,他问赵锬什么是永远。
赵锬不是一个很好的学生,是一个很笨,总写错许多字,曲解题目与他讲的话的笨学生。
连永远是什么都无法准确的释义,只是告诉他前一晚道别,第二天还会再见就是永远。
可林听与他已经有七个365天没有再见,从十八岁到二十五岁,他们已经错过了很多个日夜,错过太阳的东升与西落,错过比再见的时间还要多的永远。
林听低着头,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来,他拿自己毫无办法,笨拙地伸手不断擦掉泪水,又有更多的水珠淌下。
口袋里的手机孜孜不倦地震动起来,他吸着鼻尖拿出手机,姜晓晓从白天起就开始与他失联,很担心林听,发来一串字很多的信息,用十分傻的话告诉林听要好好活下去,又告诉林听属于他的好运已经来临,随后向他道歉,很抱歉她自作主张,在医院的那天对赵锬说了一些有关林听的话与猜测,实际上姜晓晓认为林听曾经很喜欢的某个人已经死了,才致使他总是看起来悲伤。
林听看到手机屏幕上滴落的眼泪折射出红绿色的斑点,他习惯性地划出聊天界面,点开了那个名为【金蛋】的置顶,忍不住地翻看起来。
在十九岁的时候对赵锬说,希望可以得到原谅。
在二十岁的时候告诉金蛋,今年有没有原谅我。
在二十一岁的那天发过,赵锬,你可不可以不要忘记我。
在二十二岁毕业时是一张照片,只有林听独自站在校门外,怀中抱着一束淡黄色的玫瑰花,问赵锬,你是不是也已经顺利毕业。
在二十三岁,站在非洲草原,满天繁星的夜空下,对赵锬说,是不是已经忘记我了?
在二十四岁的第一天,说,我要开始学会忘记你了赵锬。
又在二十四岁的第二天,很霸道,也蛮不讲理地告诉金蛋,我要把这句话撤回。
林听觉得他的脑子有一些问题,总要记住很多不应该留住的十八岁,总忘记无论怎么发送,都不会得到回复,总学不会忘记美丽异木棉下的某个人。
因为他的脑袋出现重大问题,所以在二十五岁的这一天晚上,林听又颤抖着手指,打下很多错字,又删除,重新输入,点击发送——
【美丽异木棉:赵锬,说好永远就是永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