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檀闭上眼睛,转过脸躺下,摆明了逃避。
“你的画,我拿回来了,就是那幅《夕阳》。”
相如澜缓声道:“我之前怎么都想不明白,那幅画怎么会褪色呢?现在我知道了,你是故意的,故意耍人是吗?”
江檀没回答。
相如澜声音更低,“你觉得他用心不纯,就故意报复他,给他希望,又让他落空,那我呢?如果你也同样认为,我是因为你会画画才爱上你,为什么你不也想办法报复我呢?”
江檀肩膀一颤,生理性颤抖的手指一点点用力蜷紧。
相如澜长长地吐了口气,“晚安,明天见。”
退出卧室,相如澜下了楼回到客房,闻铮正坐在客房的落地窗前看风景。
客房外面正对着波光粼粼的泳池,远处山影绰绰,月亮照下来的颜色仿佛都是分层的。
相如澜过去,双手搭在闻铮肩膀上,“想什么呢?”
闻铮抓住相如澜的手,“我只是在想,老师你选择住在这里,是因为外面的风景吧?江老师爱画风景。”
“嗯。”
相如澜也看向窗外的景色,“可惜,搬来之后,他就不画了。”
“江老师可能是觉得有家了,可以不用再努力了。”
相如澜惊讶地看向闻铮,他也在想,为什么偏偏江檀那个时候不画了,“是这样吗?”
闻铮手微微用力,相如澜在他身边坐下。
闻铮道:“你不是说,江老师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吗?”
“对。”
“对我们来说,家是生来就有的,对江老师来说,家是需要付出代价去交换的,也许江老师是想要一个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的家。”
相如澜看着闻铮的眼睛,丹凤眼中流露出更多的惊讶。
闻铮冲他弯了弯眼,“怎么了?”
相如澜道:“你怎么会这么了解?你学过心理学?”
“老师你忘了,”闻铮抬手揉了下相如澜的头发,“我很擅长画人。”
第75章
在这个原来的‘家’,相如澜住了整整一周。
这一周,江檀一直躲在主卧不出来,心理医生每天都来,罚坐两个小时。
江檀不吃不喝也不说话,完全像是行尸走肉一般,他只跟相如澜说话,也只吃相如澜端来的饭,相如澜陪着,他能勉强吃两口,相如澜不在,他就不吃。
相如澜跟他说话,江檀也还是应的,只是应得很无力,知道相如澜对他已经没有爱情了,剩下的只有友情和同情。
更可悲的是,江檀没法像从前一样骄傲地一梗脖子,说他不要,他要的,哪怕是友情和同情,也是好的。
江檀的情况毫无改善,相如澜表面镇定,心里也很着急。
“昨天晚上江老师还是几乎没睡,睡眠监测显示他一直都是醒着的,也没起夜,就干躺了一晚上。”
相如澜微微皱着眉,静静地听完看护的汇报,轻声道:“我知道了。”
雇来的佣人端着早饭上去,又端着早饭下来。
“相老师,江老师不吃。”
相如澜轻轻叹了口气,起身预备过去端餐餐盘。
闻铮坐在相如澜对面,看着相如澜蹙起的眉,站起身道:“老师,今天我去给江老师送饭吧。”
相如澜脱口:“你开什么玩笑?”
闻铮用行动表明他不是在开玩笑,从佣人手里接过餐盘,佣人看着相如澜,相如澜定定地看着闻铮。
闻铮道:“我上去了。”
相如澜终于反应过来,连忙跟在闻铮身后,他没阻止,心里很忐忑。
等到了主卧门口,他抓住闻铮的胳膊,小声道:“他要是泼你,你记得躲啊,这个粥是热的。”
闻铮笑了笑,也同样窃窃地小声:“江老师还有力气泼人啊。”
相如澜轻轻觑他一眼,温柔中带着嗔怪,闻铮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老师,你别露面,就在外面等着吧。”
相如澜放开手,替闻铮拧开门把手,没把门关上。
主卧空间大,九曲十八弯,相如澜靠在门口听着闻铮的脚步声渐远、停下。
“江老师,吃早饭了。”
江檀没应声。
相如澜背靠着墙,轻轻叹了口气,一个人主观意愿上想要封闭自我,怎么会被轻易打破呢?
“当——”
轻轻的一声,听着像是餐盘放在桌上的声音。
闻铮是个不怎么说话的人,他要怎么劝江檀吃饭呢?
相如澜心头苦笑,就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江檀。
“老师,您躺着吧,别动,没事。”
闻铮的声音和语气听着都很平稳,相如澜不禁侧过脸,靠在墙角偷偷观察。
只见闻铮坐在床边,一手端碗,一手舀粥,还有模有样地吹了两下,手伸出去要喂到面无表情的江檀嘴边。
“我爸以前瘫痪在床的时候,都是我照顾的,我有经验,我喂您。”
相如澜:“……”
相如澜不敢看江檀的表情,扭过脸,手掌抚胸口,又怕万一两人剑拔弩张地又打起来,还是重新转过脸。
闻铮勺子已经快要怼到江檀嘴边,江檀终于张开黏着的干涩嘴唇,字正腔圆地对着相如澜以外的人,说了这周的第一个字,“滚!”
闻铮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一勺子就怼进了江檀嘴里。
相如澜不忍直视地双手遮住了脸,从手指头缝里看到江檀虚弱地坐起来,抬手想打掉闻铮手里的勺子,闻铮躲了,不仅躲了,还舀了第二勺,手里拿着勺子,眼睛盯着江檀的嘴,好像等着江檀什么时候忍不住破口大骂的时候,再怼上一勺。
江檀脸色既苍白又难看,跟闻铮目光对峙,如果眼神能杀人,闻铮现在已经投胎转世一百回了。
很显然,江檀想打他,但是长期的失眠少食让他没力气揍他。
也很显然,江檀想骂他,但是闻铮手里拿着勺子,只要他一张嘴,就会像个失能老人一样被粗暴的护工怼一嘴的热粥。
“江老师,”闻铮主动给了台阶,“我放下,您自己吃?”
闻铮把手里的碗放下,武器勺子还是捏在手里,餐盘里还有筷子。
相如澜手按着胸口,看着江檀满脸愤怒仇恨地端起碗时,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了。
江檀端起碗,闻铮也就放下了勺子。
“江老师,”闻铮最后轻声说了一句,“别折磨自己,也别折磨相老师了。”
他说完,起身就走,转身走到墙角,看到泪眼盈盈的相如澜,手臂揽过人,走出了主卧。
相如澜在主卧外面的走廊,忍不住伏趴在闻铮怀里,又宣泄了一些情绪,仰头,看到闻铮的眼睛,红着鼻子道:“谢谢。”
他必须要这样说,除了这两个字,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现在的心情。
闻铮轻轻地抱着他,“老师,去上班吧。”
相如澜人都走到门口了,还是拉着闻铮的手依依不舍,“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嗯。”
“我不是说只有江檀的事,你有什么事,也马上给我打电话。”
“明白,”闻铮点头,嘴角弯翘,“老师的意思是我想你了,就给你打电话。”
相如澜也不禁笑了,他眉目忧愁而眷恋地抚了抚闻铮的脸。
两人互相碰了碰对方的嘴唇,轻柔而纯粹。
在这里住了一周,他们很少亲密接触,相如澜没心情,闻铮也没有。
这样一个轻轻的吻,就足够他们的心灵互相慰藉了。
等相如澜走了,闻铮又重新上了楼。
主卧看护正在陪护,江檀脸色一如既往的差,再过一会儿,心理医生就该来了。
江檀依旧闭着眼睛,他知道闻铮来了,但是不想理会。
过了没多久,心理医生来了,开门进来,看到多了个闻铮,他先是愣了愣,随后跟往常一样道:“你们都先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