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火(13)

2026-06-24

  闻铮又是着急赶来,他来时夕阳正好,石菲替他开门,闻铮轻喘着气走入办公室,他满头都是汗,双眼立即投向相如澜,眼神几乎是渴望的,目光相撞,相如澜不由轻轻一震。

  对于一个艺术家,没有灵感是很残忍的事,有了灵感,却一再被打断,那大概更是抓心挠肝的痛苦。

  相如澜没多说,直接领闻铮上了顶楼画室。

  “你的时间不多,必须尽快定下,我给你三次机会,白天、傍晚、夜里,三种不同的自然光。”

  相如澜松了松领带,夕阳此刻正红,烘得他面颊浮粉,可面上神情却是凛然不可侵犯。

  相如澜自顾自说完,进更衣室,这次他注意把脱下来的衣服都一一整齐放好。

  他披着浴袍出去,闻铮站在人体台前,目光锁定在他身上。

  那是艺术家看灵感缪斯的眼神。

  相如澜浑身微热,从前江檀也会这样看他。

  相如澜坐到台上,他背对闻铮,手臂从浴袍中脱出,浴袍随重力落下,一直滑落下去。

  闻铮倏然呼吸屏住。

  昨天那块碍眼的布料消失无踪,他昨夜想象一晚都无法成型的臀部曲线终于出现在他面前。

  弧度柔和婉约,同背上那根脊椎线条那么流畅地相接又分开,化作两片水流没入白色浴袍。

  骨相和线条走势都超出闻铮想象得要更美,而肌肤则同闻铮想得不一样。

  昨日大白天,闻铮观察相如澜肌肤无暇,象牙白玉,今日却是、却是……灼红一片,不知多少痕迹堆叠。

  “我就这么坐着吗?”

  身后静默无比,相如澜语气冷淡,“闻铮,你时间不多。”

  良久,闻铮声音响起,略微喑哑,像是正处在变声期的男孩,“我去拿相机。”

  “老师,麻烦您脱了浴袍,斜躺就行。”

  这次,相如澜没有抗拒,心中无鬼,怕什么,艺术同样无罪。

  相如澜腿蹬了浴袍,他背对闻铮,心里要少许多煎熬。

  闻铮始终没说话,就只有画笔沙沙和快门声交替响起,他沉默得惊人。

  假使画他的是江檀,早就坏笑着把他压倒在人体台上,半分画家的职业道德也无。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画室自动开灯,恒温恒湿的地方,相如澜却是忽然感觉鼻尖发痒,他轻轻打了个喷嚏。

  下一秒,快门声停,身上落下浴袍,相如澜回头,闻铮手已收了回去,只眼睛还看着他,那双黑润的眼睛,如被献祭的动物仰望龛上的神祇。

  相如澜喉结滚动,手掌拉浴袍挡住身体,转过脸,低下头,看自己投下的影子,“你拍完了?”

  “嗯。”

  “想好了吗?”

  闻铮摸摸手上的相机,相机被他抓得久了,也有了人的体温。

  “老师,我还有两次机会。”

  相如澜一丝不苟地穿戴好衣服,没有镜子,他凭感觉也能做到,昨天是真的慌乱了。

  现在想想,他到底在慌什么?

  相如澜手指顿在喉间衬衣领上,指尖滑过,他轻一颤抖,定定心神,走出更衣室。

  闻铮正在看手中相机,听到脚步声,抬眼,目光碰撞,他顿了顿,“照片我用完之后再还给您。”

  相如澜轻声:“删了就行。”

  他们进了电梯,默默下楼,电梯里弥漫着淡淡香氛的味道,两人分站一左一右,中间明显地隔出了距离。

  电梯门打开,两人却似都在发呆,谁也没跨出电梯。

  电梯门再要关上时,相如澜才回过神,不假思索伸手去挡,身后手臂挡得更快,垫在他手上,肌肤相触,触电般的战栗,相如澜像是被人从背后拢住,男孩沉默而灼热的气息拂到他的后颈,相如澜快速收回手,向前一步,率先逃出了电梯。

 

 

第9章 

  相如澜在青春期就知道了自己的性向。

  情窦初开,同龄男孩都爱看女孩,爱讨论女孩,相如澜却对此毫无兴趣,他自然也欣赏女孩子,只是没有绮念。

  有一回,父母带相如澜去看网球赛。

  赛场上球员高大英俊,挥汗如雨,场上不断有人为他出色表现鼓掌,也有人玩笑大喊,要嫁给那个球员,喊话的也是个男人,登时全场哄笑。

  球员大概也听惯这样的话,回头朝场上笑,他笑的方向正好是相如澜一家所在。

  看台离球场距离不近,相如澜被那带着汗水的模糊笑容击中。

  那是他的性启蒙。

  相如澜家庭传统而保守,他年少时期很苦恼自己的性向,花最多的心思去隐瞒,毫无旖旎念头。

  等上了大学,遇上江檀,江檀性情狂放,才不在乎,学艺术标新立异的人不计其数,他们不过爱同性,算什么?

  他们恋爱,相如澜出柜,被家人愤怒要求分手,相如澜不肯,和江檀同居,闹得轰轰烈烈。

  同江檀的这一段关系,已然耗尽相如澜几乎全部心神,他这一辈子,可能都再没力气那样爱一场。

  等到两人终于排除万难在一起,能够享受爱情甜美的果实,江檀不画了,相如澜不爱了,他甚至对另一个年轻男孩产生青春期般的性悸动。

  相如澜回到家,江檀不在,他居然生出庆幸,他感到可耻。

  江檀回来时,相如澜正在处理工作。

  一批展品滞留海关,相如澜在疏通,电话邮件发个不停。

  在工作中他极少发火,温声细语,态度强硬。

  “去找林业部门出非濒危物种报告,加急加快,王彦可以帮忙。”

  相如澜挂断电话,江檀手才落在他肩膀。

  相如澜抬头,江檀低头亲亲他的眉心,“这么辛苦,还在工作。”

  “老胡桃木,做的红木样式,被当作未申报濒危物种扣留。”

  相如澜神色并不紧张,“小事。”

  他目光瞥到江檀指尖,忽然震动,江檀指尖有油彩。

  江檀贴了贴他的脸,“宝贝真厉害,什么都难不倒你。”

  相如澜目光紧盯肩膀上的手指,他眼睫快速眨动,并未流露过多祈盼。

  江檀刚停笔那年,相如澜时不时地还会询问,到后头,就问得少了,怕江檀会不快。

  指尖刮到脸上,相如澜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江檀双臂垂下搂他,“今天回了趟学校。”

  原来如此,那就是在学校沾上了。

  也好,多看学生创作,也许会激发江檀拿画笔的欲望。

  “我去找了闻铮。”

  相如澜倏然一僵,被江檀脸贴住的肌肤都快变硬。

  江檀却像是浑然未觉,自顾自地抱怨。

  “他不在学校,我还等了他很久,还未作出过什么成绩,架子就那般大。”

  “他在学校人缘真是差劲,我问了他舍友,居然都不知道他去哪。”

  “后来等了快一个钟头,他才回到宿舍。”

  江檀亲了下相如澜的脸,“看在你那么看好他的份上,我正式收他做学生了。”

  相如澜静静听着,忽然出声,“江檀。”

  “嗯?”

  “我属意让闻铮画十周年的主展品。”

  “哦?”

  江檀语气并不惊讶,“不是叫罗朗同他竞争?”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做选择。”

  江檀笑,又亲了下相如澜的脸,“你眼光毒辣,一击即中。”

  话说出口,相如澜只觉轻松许多,干脆一鼓作气。

  “他今天回校晚,是在海潮的画室创作。”

  他想画的是我。

  最后那句,还是被相如澜咽回喉咙。

  江檀静静听完,在相如澜耳边长出一口气,“你差点吓到我了。”

  “那个闻铮,原来是个呆瓜。”

  江檀语气颇为好笑,“我问什么,他答什么。”

  “这么晚,你去哪了?”“老师,我去海潮。”

  “怎么去了海潮?”“去画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