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几次呢?”陈简行说完,起身拿过来一个新的一次性纸杯,倒了些温水放置在周勉的手边。
“谢谢。”周勉侧着手用手背碰了碰纸杯,回答:“大部分时候都是这种情况下说的,后来我长大了念大学,回去看他的时候偶尔也会这么说。”
“那往你名下转财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陈简行又问:“你在什么地方念大学,回去的频率怎么样。”
“三年前我毕业那年就开始了。”周勉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不好起来,他犹豫着说:“华政,大概一个月会回去一两次。”
“华政?”陈简行微不可察地笑了,说:“华政是我母校。”
“哦,”周勉的呼吸乱了,他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尽量沉稳地说:“我昨晚在介绍书上看见了,不过我是传播学院新媒体专业的,而且跟你差了几届,后面工作又改行开了家服装工作室,就没有提……”
“我也随口一提。”陈简行的表情变化依旧很不明显,他说:“按你身份证上的年纪,应该小了三届。”
周勉说“是”,陈简行也没有马上跳过这个话题,他不太理解地问周勉:“这么说我也算你学长,怎么看你总是很紧张的样子。”
周勉听罢眼底浮现了一层惊慌,心中因提到不美好过往而烦闷的心情也消失殆尽,矢口否认:“没有紧张,我们还是继续说案子吧。”
陈简行见周勉能够心情平稳地继续阐述,也没有多言,坦然地把刚刚暂停的交谈续上了。
半个多小时后,陈简行听过案件的来龙去脉,直言道:“事情我都了解了,你可以讲讲你的诉求跟目的。”
“我想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半遗产跟另一栋别墅。”周勉坚定地说。
这些年下来,周勉其实不缺钱花,有没有遗产跟别墅他都不会过得太差。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要争到底的原因,是上个月,爷爷葬礼结束的第二天,他回那栋还没过户的别墅找爷爷留下的照片,看见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周逸在别墅里开单身派对。
房子被弄得乱七八糟,地上满是烟蒂、酒水,还有使用过的避孕用品,爷爷的照片染着水渍,被蛮横地塞进了电视柜下面的抽屉。
周勉气得跟周逸打起来,继母知道以后,跟周父吵架,大骂周勉没有家教,周父被缠得气恼,让周勉滚,说周勉一回来就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
那时候周逸也在,他得意地对着周勉笑,说:“这是我家又不是你家,你还是快点滚吧。”
周勉听了又不顾长辈们的阻拦,拖着被踢肿的手臂去扇周逸,继母气得高血压了,喊着要告周勉,但周家的主心骨才骤然离世,周父为了稳住公司股价,没让周逸追究下去。
从小到大,周勉聪慧不争不抢,却没获得过半点儿周父的疼爱,如今他长大成熟,也知道周父这样做纯粹是出于私心,因此不仅没有产生愧疚,反而还激得他一定要拿回遗产跟别墅。
午饭时间到了,外面陆陆续续传进来脚步声,周勉回了回神,看着陈简行说:“除了这些,剩下不属于我的,就都不用了。”
陈简行点头:“按现在的情况,一场官司下来,你应该能拿到一笔遗产,只是多少的问题。”
他翻动笔记本,客观道:“要是想拿到百分之五十以上的遗产,就必须证明你父亲与继母销毁遗嘱的行为属实,以及拿到具备完全法律效力的原版遗嘱或确保有遗嘱存在,主张重新划分遗产才可以。”
现在周勉手里能证明他们销毁遗嘱的证据几乎没有,证人也不知所踪,在来找陈简行之前,他已经被两名擅长民事诉讼方面的律师拒绝过,他其实很怕陈简行也不接。
周勉把纸杯放下,指腹不安地摩挲着边缘,试问:“那陈律师你的意思是愿意接还是……”
这时候,玻璃门被敲响了,周勉转了转脑袋,看到谭孝祺推开了门,笑着跟陈简行说:“谈得怎么样了?别忘了下午有个指导会。”
陈简行说“没忘”,又说:“差不多结束了。”
谭孝祺了然地抬抬手,交代道:“那我先去楼下点个饭,你忙完下来。”又拉上玻璃门走了。
陈简行的视线落在周勉弧度顺滑的后脑勺上,他往下看了看,瞥到周勉的右侧耳尖有一颗圆润的黑痣。
见人走了,周勉转回脸来,跟陈简行碰了下视线,没有说话。
陈简行泰然自若地收回目光,把笔记本盖上,说:“我考虑考虑,今晚七点前告诉你答案。”
“可以的。”周勉回应得很快,又问:“那……先加个联系方式吧。”他不想让陈简行觉得奇怪,还兀自添了一句:“我怕有时候手机欠费,没看到短信。”
但添加联系方式在陈简行看来应该十分正常,他都没有听后面的话,就已经拿出手机,点开了扫码。
陈简行修长的指节握着手机悬在周勉面前,周勉看见了他微凸的骨节,又看见了他修剪工整的指甲。
听见短促的“滴”一声后,陈简行挪开了手,他点了两下屏幕:“有什么要补充的可以发消息给我。”
周勉低头看了一眼弹出来的好友申请,说“好”。
大约是周勉紧张得鲜明,陈简行在整理东西的间隙问他:“楼下好吃的餐厅不好找,要不要一起下去给你指指路。”
“啊?”周勉抬起脸,有些茫然地看着陈简行,想到谭孝祺在等陈简行吃饭,与自己胃不好还挑食,摇摇头拒绝:“不用了,我回家那边吃。”
陈简行听见周勉这样说便没有再问,周勉也担忧自己说出多余的话,沉默地伸出手开始收摊在桌面的文件。
没一会儿,陈简行先整理好了,他跟周勉说了句“先走一步”,就往门口的方向走去了。
周勉抓着一页文件没抬头,声音很小地应了一声。
屋子里响起了皮鞋踩地的踢踏声,然后又突然停了下来。
“对了。”
周勉听到陈简行在身后说话,下意识侧过了身:“怎么了。”
“周勉。”
陈简行叫他的名字,用一种寻常语气说:“昨天你生日啊。”
周勉的双颊当即漫出来一片浅绯,老老实实地回:“嗯……是的。”
“生日快乐。”陈简行在离开会议室前说。
踢踏声再一次响起,周勉看着陈简行高大的背影没有动,心里想着,这是第二次收到陈简行的生日祝福。
第02章
傍晚,周勉在工作室为新客户绘制婚纱设计稿时,收到了陈简行同意接案的消息。
明信事务所是三年前,陈简行满足执业年限后,与谭孝祺及另一名室友迟昱共同开的。
那时周勉恰逢毕业季,得知陈简行要在京市开事务所,便也一声不吭地参加校招,来到了京市工作。
这几年,周勉借着从小学到大的绘画找到了喜爱的稳定工作,也目睹着明信从资历浅浅,到新锐,再到与一些完美大案相关联,彻底在京市打出名头。
周勉最早虽求助了另外两名律师,但实际在他的心里,陈简行总是比别人优秀。
做学生时,能够方方面面都兼顾好,轻易成为校园里的风云人物,做律师时,更是付出千倍努力,年纪轻轻就站到了行业顶端。
周勉为陈简行接了自己的案子感到庆幸,甚至在收到陈简行消息的那一刻,他还忍不住妄想能与陈简行成为泛泛之交。
因为这样的话,周勉也许可以在离别之际,用一句“再见”换到一个无足轻重的拥抱,区别于其他籍籍无名的暗恋者。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直射进来,架在窗台边的画板被照到发烫,周勉用指尖描绘着画板一角,空出只手回复了陈简行“好的”跟“谢谢”。
两分钟后,陈简行拨了电话过来,周勉看着备注怔了几秒,不顾手掌满是黑漆漆的碳灰,抓起手机接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