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官的提案(169)

2026-06-29

  卓成雄亦杀害三人:妇产科医生朴某、高丽人金某,以及挚友兼赌场社长姜宇成。

  若说未曾期待死刑是谎言。却也做好轻判的心理准备——三条人命的凶徒逍遥在外者比比皆是,残忍夺命却获刑不足二十年者更不胜枚举。

  那时法官便成受害者家属更大的梦魇。求刑环节无人能救赎受害者,所有冤屈只能由遗属独自吞咽。

  朱泰善与卓成雄对视至对方先移开视线。良久那只手悄然覆上我的,彼此大腿上的大衣成了隐秘屏障。

  在这方寸法庭,我们互为唯一的同盟。

  法官终于开始宣判:“综合证据认定被告卓成雄、吴子贤罪名成立。量刑考量如下:被告认罪态度良好,积极赔偿受害家属并缴纳保证金。但否认部分指控,作案手段缜密,为金钱利益残忍杀害多年故交,持续十年以上的共谋犯罪,情节极其恶劣。”

  随着判决词持续,朱泰善握紧我逐渐冰冷的手。

  幸好他决定相伴。若独坐于此,或许早已夺门而出。亲耳听判与直面将我们推下悬崖的凶手,都比想象中艰难。

  法官背叛遗属的概率,朱泰善比我更清楚。即便卓成雄因谋杀罪获刑十五年,仍有止步二十年的可能。一审纵使量刑接近检方建议,二审必将崩盘。这些难以启齿的悲观预想,朱泰善曾一字不差道破。

  但即便上诉后刑期荒诞缩水,仍盼一审能有公正判决。

  哪怕仅此一次。

  让卓成雄与吴子贤的罪行获得哪怕一次像样的审判,这份量刑或能成为逝者与生者的慰藉。让未能写入起诉书的父亲的遗憾,得到些许补偿。

  如此便足矣。

  法官停顿片刻继续:“现宣判如下。”

  与恋人的手指死死交缠。两双冰冷的手互相攀附着,以免沉没。

  法官说:“被告卓成雄判处死刑,吴子贤处三十年有期徒刑。不服判决者可于七日内向本院提交上诉状。闭庭。”

 

 

第32章 外传

  清晨我们停在丹贤市家族追悼公园前的花店。为姜宇成社长选扫墓花束。

  将选择权交给朱泰善,他却反常地犹豫不决。在狭小店内徘徊数圈后,突然把难题抛给我:“采河你来选。挑不出来。”

  …挑不出来?荒谬的谎言。

  这个连早餐配菜都要亲自过问,旅行计划精确到分钟的工作狂,怎会为花束踌躇?

  故意夸张表情张嘴,他露出窘迫微笑。揣测不出用意,只得确认:“真的让我选?给伯父的花该由泰善先……

  “我常来。觉得你选也不错。”

  ……我试试。选了可不许嫌弃。检察官总……

  下意识要继续数落,突然福至心灵闭紧嘴唇。或许因是带恋人首次祭扫,他希望留我印记。朱泰善说得对,李采河确实迟钝。

  自以为寄人篱下练就眼色,或许在恋爱方面全然不灵光。为无端猜疑感到抱歉,认真端详花束。正犹豫时被他拉住手腕:“别看那边,选小尺寸的。”

  “看吧。明明就要干涉。”

  “尺寸建议总可以吧?”

  安抚般的柔软声线让我反问:“扫墓不是该选大花束?”

  “不是圆形坟冢而是平葬墓,面积不大。”

  既为初次祭扫,自当听从身为人子的建议。在他所指区域逡巡,意外被某束花攫住视线。

  鬼使神差拿起白纸包裹的黄菊。却未立即递给他。盯着手中黄花踌躇良久,终于绷住表情递出:“想选这个。”

  “好。”

  他接过花束结账时,我偷瞄店内小镜确认眼眶未红。幸好面色如常。

  那束黄菊莫名刺入眼帘。

  最后见父亲是在电视新闻里,被刑警用外套蒙住的脸。唯有晨间出门时西装的金色纽扣尚在闪光。

  看见黄菊的刹那,想起那颗最后见证父亲清白的金纽扣。蒙冤前穿的衣服,我最后的视觉记忆。

  终究未能见到父亲换装后的面容,便孤身留在这世间。所以前往祭奠朱泰善父亲案件终结时,只能选择这束花。

  不知带着令我想起父亲最后时刻的黄菊去祭拜姜社长是否恰当。当然明白这无需评判对错,却因未能纯粹以吊唁之心选花而暗自愧疚。

  朱泰善推开玻璃门,大手与小花束形成奇妙反差:“走吧。”

  “嗯,步行去?”

  “不,要开车。看着近实则有坡度。”

  驶入刻有“水韩家族追悼公园“的墓园入口时,他将花束重新递到我手中。“不,得开车上去。走着去其实挺远,不是平地。”

  坐上驾驶座的朱检察官将花束重新递给我。车辆很快驶入刻有“水韩家族追悼公园”大字标识的墓园入口。我将黄菊花束小心搁在膝头,望着沿坡地铺展的无数平葬墓。

  墓园竟如此辽阔。每当车辆沿蜿蜒道路攀升,新的墓区便不断涌现,前来追忆逝者的人群也渐次增多。

  因调查案件去过不少墓园。那时仅为查案而非祭奠,纵使面对成百上千的墓碑也不曾动容。

  此刻却不同。姜宇成社长与众多逝者在此安眠,墓碑镌刻着姓名、生卒年月与悼文。失去挚爱的家属们得以前来问候,斟一杯烧酒。

  而我深爱的父亲从未获得这种机会。我也是。

  父亲的骨灰与陌生无主者们共葬某处。明知亡者已无知觉,这份哀伤终究属于尚能感知的活人。

  朱检察官忽然开口:“很安静啊。”

  “没事。”

  太多沉重言语哽在喉间。

  迅速整理情绪。原以为父亲洗冤便足慰平生,此刻却不愿陷入伤感。或许人越幸福就越贪心。

  “墓位在最上面呢。”

  “嗯,到了。”

  车辆驶入小型停车场。非祭扫旺季,车位空旷。正要随朱检察官走向平葬区,那只大手突然拽住我胳膊。

  “不是那边。”

  “墓区在这边啊。”

  “先去安灵堂。”

  “为什么?”

  “有位故人要问候。”

  “伯母在安灵堂?”

  他不答话迈开步子。通常夫妻合葬才是惯例,虽感疑惑仍跟随而入。转念想到或许是尹素妍检察官长眠于此。

  安灵堂内阳光通透。光线充沛的位置令人心安。

  “是这边。”

  他查看手机后带我走向深处角落。每个骨灰龛前都摆放着照片、纪念品与鲜花等追思之物。

  被牵引着前行时,对面空荡的骨灰龛闯入视线。身为调查官——不,曾是警察的本能让我自然注目。这是刻进骨子里的职业反应。

  无人指引却不由自主凝视那龛位。待能看清陶瓷骨灰盒上的刻字时,脚步猛然凝滞。瞳孔骤扩,眼角泛起温热。若在平日定会强忍泪意——我早已习惯压抑。此刻却连克制的念头都无力升起。

  滚烫泪水在眼眶反复充盈又坠落,眼前铭文随之模糊又清晰。

  『李吉永』骨灰盒上如是刻着。

  “采河,来向父亲问安吧。”

  温润嗓音唤醒石化般僵立的我。

  忽然丧失勇气。

  如同他当初提议翻案时那般。

  汹涌情绪令人窒息,不敢靠近父亲。怕四肢会在触碰的瞬间溃散,怕自己会捧着黄菊跪倒在地。

  但一如既往,朱泰善坚实的手掌稳稳牵引着我。终于站在骨灰盒前。

  ……爸。”

  喊出这声便捂住脸嚎啕大哭。朱检察官接住摇摇欲坠的我,我小心护着花束,双臂死死环住他的腰背。

  无需顾忌。

  在这里,哭泣也好,相拥也罢,都不会引来侧目。

  我尽情痛哭。将积压多年的泪水倾泻殆尽。为蒙冤早逝的父亲,为病故的母亲,也为失去双亲后艰难求生的自己。

  这是人生第一次完整的哀悼。

  朱泰善长久等待着我平复。我像新丧亲眷的遗属般站立不稳,倚着他向父亲献上花束。

  任谁见了都会以为今日下葬的是我至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