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出工作证后,他竟爽快点头:“有印象。大概三个月前来过。”
后颈汗毛竖起,手臂泛起鸡皮疙瘩。身体总是比意识先感知真相。
终于找到了。高丽人金某消失的踪迹。
从入境到死亡不足12小时。扣除机场到丹贤市的时间,这里很可能是他生前最后落脚点。之后便成了被抛弃的尸体,想必有重要目的。
“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他口齿不清又激动,我要身份证登记,他出示了俄罗斯护照。第一次见所以记得。明明长得就是韩国人。”
“记得房间号吗?”
“系统能查……您知道日期吗?”
报出日期环顾四周,装修痕迹明显。他很快查到:“401房。”
“他住下了?”
“办了入住,但进去没多久就离开再没回来。钥匙也没退。”
“有遗留物品吗?”
“没有。拖着行李箱来又拖走了。这点也很怪,通常客人会留行李在房间。”
“谢谢。我想订401房,空着吗?”
“空着。”
为保存现场订了三天。虽然时隔三月通常难有证据,但这种旅馆清洁不彻底。
指着天花板摄像头:“监控录像保存吗?”
“只存一周。”
可惜。像五金店那样保存三个月的才是特例。韩秀珍运气不好,一般旅馆最多存两三周。
“明白了,辛苦了。”
接过401钥匙离开。
吴子贤购买高丽人走私的毒品应属实。虽因血迹不足无法比对两人体内毒品成分,但直觉确信。
但吴子贤真会冒险抛尸吗?或许另有其人?
若真是她抛尸,必有共犯。那具尸体对女性而言过于沉重。
发现高丽人踪迹总算让一半大脑回归案件。工作暂时冲淡了舅舅带来的阴霾。必须从这最后踪迹找出与吴子贤的关联。
只有解开所有线头,才能确认是否吴子贤指使父亲杀害姜宇成社长。夺走我挚爱的父亲,将我推给舅舅蚕食的悲剧真相——如今连我也开始渴望知晓。虽不及朱检察官那般迫切。
顶着紫色晚霞回到宿舍时,恼人铃声再度响起。正以为是舅舅,却发现是朱泰善检察官。
“检察官。”
【又把宿舍当储物柜到处跑?】“您到了?我就在门口。”
【让人苦等的本事见长。我可不是会等人的性格】“马上到。”
狂奔至宿舍前,看见奔驰车旁伫立的身影。他递来购物袋:“给。”
“明天给也行……”
“看你穿那件旧外套实在碍眼。”
“很明显吗?谢谢。”
【我看李组长向来仔细】他说我擅长让人等待,殊不知他更擅长让人脸红。
【去哪了?】确认四周后压低声音。刚过七点,下班人潮未散。
“找到高丽人金某的踪迹了。”
他眼神骤变。熟悉的,锋芒毕露的目光。
“地点。”
“汽车旅馆。为防万一订了他住过的房间三天。明后天您有空可以同去。”
“做得好。累坏了吧?这种日子还出去走访,值得表扬。”
“最近常被夸奖呢。”
【不吩咐也做得漂亮,自然要宠】他面无表情地说出“宠“字。
其他下属绝无可能听到的亲密用词。若非关系改变,永远听不到的话。
沉默与他对视。他也未躲闪。
近来常想问他:『说吧,检察官。』每当用言语刺伤我,却又投来温柔目光时。
『您冰冷的心脏看见我时,是否也曾失控跳动?』常被这种冲动攫住。
他不知我所想,望着渐暗天色补充道。视线游移是思考时的习惯。
【终于确信李组长与我目标一致】紫霞笼罩的雕塑般侧脸虚幻得不真实。
突然害怕他会就此消失。像一切只是梦境。于是我抓住他:“要进来吗?”
想看清灯光下的他,却被摇头拒绝。
【不了。连续48小时不睡我也到极限了。好好休息。既然查到了就别单独行动。按规定走访也该两人同行】“我这年纪熬夜没关系。”
【是吗?还以为你早过了能熬夜的年纪】“您也会开玩笑。”
【不是玩笑。安分待着。这世界很危险】是了。我差点忘了他眼中的世界本该如此。所以才会在楼梯间苦等失联的我数小时。
“……明白。”
【我们这行最清楚这点】他忽然伸手要碰我脸颊的创可贴,又意识到场合不妥收回。我也因可能被看见而慌张。
他难得狼狈地揉着挺拔的眉骨笑了:【看,睡眠不足就会失控。进去吧】“好的,检察官。”
他拉开车门又回头:【让你进去】“今天想目送您离开。”
【……随你】他走向驾驶座拉开车门,突然回头说道:“让你进去。”
“今天想目送您离开。”
“……行。今天这样也不错。”
留下疲惫的尾音,他坐进驾驶座。车辆很快启动。
我攥紧装着外套的购物袋,目送奔驰车消失在巷尾。转弯前,修长手臂忽然探出车窗挥手致意。我赧然迟疑片刻,终于轻轻抬手回应。
我们像极了恋人。
在三月将至的某个傍晚,紫霞漫天时互相挥手的那个瞬间。
*韩秀珍的认罪比预期艰难。虽然在她娘家父母墓地附近发现的刀具检出大儿子血迹,但她坚称不知何时埋下。公设辩护人似乎也不信她的说辞,却辩称若李贤秀没杀人,朋友刀具上不可能出现血迹。
最终决定动用测谎仪。我和朱检察官独坐在检察官办公室附属会议室准备测谎流程。
“证据确凿为何不认罪?”
“不愿面对现实吧。何况还有相信她无罪的姐姐。”
姐姐的存在。合情合理的推测。这是韩秀珍仅存的亲情纽带。
“测谎流程怎么安排?”
“必须先确认她如何将血迹沾到李贤秀的刀上。”
“用图像代替提问如何?”
朱检察官提出绝妙主意。多数人以为测谎仅靠语言提问,实务中却常借助照片或图画。
在脑中模拟后点头:“对韩秀珍更有效。”
“那得先选定图像。她怎么把大儿子血迹运到李贤秀家的?”
“可能用了注射器或小药瓶?”
“也可能是沾血的纱布或纸巾。稍微沾水就能渗出血液。”
“确实。用注射器或药瓶运输,即便装在塑料袋里也可能泄漏。”
“她是护士助理,用注射器或纱布概率更高。李组长整理照片向技术组说明,再把韩秀珍姐姐请来。”
“她姐姐?”
“她和丈夫关系恶劣。若测谎后仍不认罪,从情感突破口来说姐姐更有效。”
“明白。”
会议结束后,我不仅准备了血迹运输工具的推测照片,还备齐李贤秀的刀具、水果图像和孩子们的照片。
图像测谎需连续展示图片,筛选出生理反应异常的图像再针对性提问。因此图片展示顺
序至关重要。
带着照片和问卷来到技术组。与测谎员敲定流程后向朱检察官汇报。正在撰写公诉文书的主检察官停下工作查看消息,身旁的卢事务官替分心的上司仔细核对文书。前排宋科长如常专注翻阅文件,对我们的事毫不在意。
浏览速度极快的朱检察官很快移开视线,向事务官递出新文件:“请将这些分别送达公诉检察官室,这份交给一部部长。”
“好的,检察官。”
“辛苦了。”
他对卢事务官亲切微笑,转瞬又面无表情地与我确认计划:“李组长打算从血迹转移方式开始提问?”
“是。展示图片后韩秀珍会立即察觉意图。接着呈现水果与刀具照片,最后展示家庭成员照,看到大儿子时必然出现反应。毕竟她真正用刀的对象是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