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璟禾将最后一块碎片放下去,得到庄植紧实的拥抱。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边现出一道浅淡的彩虹来。残存的眩晕感几乎彻底消散。
第8章 你又不是小璟的妻子
庄初莹说话算话,过没几天,几个师傅齐心协力搬着崭新的大床进入庄植的房间。
衣柜挪了一下位置,腾出空间来,比原来大上一倍的床稳当落地,铺好洗干净的床垫床单,并排放上两个枕头。
一个是给庄植枕的,一个是给李璟禾枕的,枕头套图案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上稍作区分。
意味着李璟禾今后放学,都可以和庄植一起回到这个房子,写作业,吃晚饭,洗澡,睡觉。原先预想的寂寥和孤独不复存在。
李璟禾从俞筠涟留下的信封里拿出几张大钞,挑了一天放学后的间隙,在庄植的陪同下,去百货商场给庄初莹买了件款式潮流的外套回来。
庄初莹当天就放进洗衣机里洗好晾起,第二天容光焕发穿着出门,由于穿衣风格和平常不太一样,被好几个八卦的同事追问是不是有新情况了。
“能有什么新情况。”庄初莹笑着,“和失散多年的亲生孩子重逢了呗。”
她平常就爱开玩笑,大家也无法判断这话是真是假,只记得她原本就有一个小孩,离异得那样早,自己一人把小孩拉扯大,很厉害。
庄初莹利索地整理好文件,“现在有两个了,感情好着呢。”
语气里喜悦不似作伪,同事们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简单祝贺了几句。
俞筠涟信里的话并不作数,两个大人始终没回来看望李璟禾,也没再定期寄生活费过来,不知道是不是徐友彬的投资不太顺利。由于缺乏联络渠道,李璟禾无从知晓确切的状况。
新春佳节将至,街上挂满大红灯笼,商场里放着恭喜发财一类的喜气洋洋的音乐,人头攒动。
庄植寒假作业一点没动,在庄初莹批准后,穿着一身休闲服,推着购物车,和李璟禾一起在超市里采购年货。
其实庄植也没什么采购经验,而且身高有限,拿的基本都是和自己视线持平的那一栏的货物,再高点的只能望架兴叹。
胜在兴致很高,半小时就把购物车装得满满当当,堆起一座小山。
等要提回去时才发觉袋子非同一般的沉,庄植的手指都被勒得发白,还想去接过李璟禾手中稍微轻点的那袋,让好朋友毫无负担地走回去。
“没事,我拎得动。”
看李璟禾的表情好像确实没有很吃力,庄植才收回了手。
平常很快就能抵达目的地的路,在一人拎着一袋重物时走起来竟像有千里之远,久久望不到终点。
庄植实在走不动了,停在路边,累得说话都不利索,“先、先休息一下。”
李璟禾也跟着停下来,放下沉重的袋子。
夕阳还没完全褪去,整个街道都被一层金光笼罩着,像童话里的场景。婴儿车里戴着针织帽的小宝宝咿咿呀呀地指着一旁的喷泉,年轻的母亲耐心地和她讲道理,“不能去哦,宝宝淋湿了,会感冒的。”
李璟禾情不自禁随着这阵动静望过去。
婴儿真的听懂一般,“呀呀”了两声,不再指着喷泉。妈妈就摸了摸她的脑袋,极温柔的力道,“是啊,我们不去了,乖乖。”
俞筠涟从未这样唤过他,要么直接说事情,不带称谓,要么就淡声唤他大名。
大名还是由庄初莹给他起的,不然做试卷时,他可能只能在姓名处画一道斜杠,表省略。老师发卷子的时候就得皱着眉头说,“那个没有名字的同学,你来拿一下自己的卷子。”
自然,他也绝不可能拥有像“青青”这样活泼可爱、琅琅上口的小名。
李璟禾转了一下视线,看着距自己一步之遥、正在看着天空发呆的青青。
后面他又做过几次噩梦,其中一次不慎把庄植吵醒。被吵醒的人睡眼朦胧问他怎么了,是不是梦见不好的事了。
又将手伸过来,哄婴儿入睡一样,很轻地拍着他的背。
“别怕,别怕。”
其实也没什么好怕,因为害怕的事已然发生,再去害怕或伤心都没有办法改变事实。负面情绪显得如此多余且徒劳。
只是人始终无法操纵自己的梦境,反复回溯,像陷入某种诅咒。
在庄植的轻拍里,那个诅咒的魔力似乎也减弱了不少。重新入睡之时,心脏已不再急骤跃动,伴着不可名状的疼。
“青青。”
忽然被他唤了小名,庄植从放空状态回过神,“怎么了?手疼吗?”
李璟禾摇摇头。
他想说多亏有你,有你妈妈,不然今年我就要一个人过了。虽然往年俞筠涟也不怎么搞得隆重,连春联都不在门外张贴,就只是开着电视放个春晚,再煮两碗饺子。
但要是他一个人待在安安静静的房子里,听着外面热闹的鞭炮声,一定会加倍寂寞。
俞筠涟不要他了,这个残酷的事实在日益明确着。他被庄初莹和庄植接纳了,这又使得那层残酷变得没那么刺痛人。
想说的话太情真意切,怕庄植觉得肉麻,李璟禾最终还是咽下去。
两个人走一会歇一会,总算抵达房子门口,看庄初莹像个无所不能的超人一样,轻松拎起两大袋东西,拿到客厅分类放好。
年夜饭不该让庄初莹独自做,李璟禾系上小小的围裙,熟练地洗菜,切菜,挥动着锅铲。
他最开始用锅炒菜的时候很怕油溅,就拿锅盖挡在面前,当盾牌一样使用。
但盾牌无法挡住所有四溅的油滴,他难免还是会被烫到,就无师自通打开水龙头持续冲洗,直到油溅到的地方不再刺痛为止。
俞筠涟通常会在卧室里待着,等菜端上桌了,才满脸倦色地出来,不怎么言语地吃完,随后去沙发上看会电视,碗筷都由李璟禾收回厨房洗净。庄初莹却拿着手机,像发生什么大事件一般全程录像,过程里连连感叹,“小璟,你怎么这么厉害?”
庄植在厨房门口张望,也跟着昂首挺胸地骄傲,仿佛被表扬的人是他,“李璟禾这么厉害,都可以去开饭店了,他做菜,我收钱。”
此等严谨规划收到了亲妈的打趣,“为什么是你来收钱?你又不是小璟的妻子。”
庄植愣住,他只是理所当然地觉得他和李璟禾友谊如此深刻,将来打配合必定很默契,财源滚滚来,没有想过还得先当上老板娘,才有立场替老板收钱。
一时有些无措,但又感觉老板本人的态度和意见才是最紧要的,别人说什么都是白搭,于是决定询问李璟禾,“我能帮你收钱吗?”
李璟禾一面娴熟地用锅铲翻过荷包蛋,一面分心回答,“可以的。”
庄初莹乐得直不起腰,拍的视频画面全模糊了。
做了两个菜后,大厨轮换,庄植有点饿了,先夹了几块肉吃。
色香味俱全,不由得又多吃了几块,见李璟禾乖乖坐在旁边,就再夹起一块,喂到好朋友嘴边。
“啊——”
李璟禾就像被喂食的小鸟一样,随着指令张开嘴。
庄植小时候偶尔不舒服,庄初莹就坐在床边,把熬好的粥吹凉,一口一口喂他。如今他这么喂着李璟禾,也觉察出几分趣味来,像喂小猫小狗。
又不敢喂太多,记着李璟禾的胃比他脆弱,恐怕承载不了过量的食物。
庄初莹把做好的几道菜端出来,开着电视吃年夜饭。窗外偶尔响起烟花声,盖过电视里主持人的激昂。
“想不想下去放烟花?”庄初莹问他们俩。
庄植迫不及待地点点头,李璟禾迟疑片刻,也跟着点了头。
买的是最安全的那种仙女棒,燃放起来没有过分的声响,只用抓着另一端,在空中挥舞几下,直到它彻底烧完。
庄初莹给他俩手中的仙女棒点上火,告诉他们,要是这会许愿,应当会很灵验。
本就是哄小孩的话,所以当然也哄住了两个小孩,两人虔诚地闭上双眼,把眼前的仙女棒当蛋糕上的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