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植?”
来者正是先前在高中时期给李璟禾写过情书,并拜托他帮忙转交给李璟禾的楚馨婷。
对方高中时长发如瀑,时常扎着漂亮的高马尾,现下却剪了个极短的发型,素面朝天,精神劲十足地和他打招呼。
“真没想到还能再遇见你。”
他将人带往话剧演出的场馆,一路聊着闲天,感觉楚馨婷似乎早就放下了曾向李璟禾表白被拒的事,如今生活得既快乐又充实。
见到后台更换了表演服装的李璟禾后,楚馨婷也只是简单地打了个招呼,很快就转去和本校的话剧社社长畅聊。
知道楚馨婷和庄植之前是同一所高中的,社长就把他俩的座位给安排在了一起。
话剧尚未开始,周遭陆陆续续有不同的人落座,其中隐约能听到有人激动地说自己的朋友刚在后台碰见了李璟禾,不知道对方这次又会演什么样的角色,造型又该设计得多么好看,她已经迫不及待,等着要一饱眼福。
而后,大概是那人身旁的人发现庄植就坐在前面几排,“嘘”了一声,示意她正宫就在前面,音量最好放低一点。
过去对这样的玩笑,庄植向来是接受度最高的那个,大概率会随着这话摆出正宫做派,作大方状对女生说没关系的,你们接着聊,就当我不存在就好。
哄笑声里,玩笑话就这么翻篇了,谁都不会当真。
但这会他只觉耳根发热,接不上话,索性抿了抿唇,权当什么都没听到。
楚馨婷将对方的变化尽收眼底,已敏锐察觉到一点微妙的端倪。
“庄植,你上大学之后有谈恋爱吗?”
分明只是一个寻常得不能更寻常的话题,谈了就大方承认,没谈就摇摇头就行了,对方却像是吃了一惊似的,摸了摸后脖颈,磕绊道,“还、还没有。”
“那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又是几秒的沉默,庄植仿佛有些苦恼,过了半分多钟才说,“好像是有的,但我还不太确定。”
楚馨婷觉得对方这半开窍不开窍的模样很好玩,笑道,“怎么会不确定呢?”
她作为旁观者,心里都有个逐渐成型的猜想了。
“就是......你要怎么知道,你对一个人的喜欢,究竟是友情层面的,还是爱情层面的呢?”
“嗯,大概是看能不能接受那个人去和别人谈恋爱?虽然作为朋友也难免会有占有欲,可如果对方真的和别人谈上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顶多暗中盼着对方要是能早点分手就好了。要是真的喜欢那个人,看到对方心意另有所属时,就不仅仅会感到无奈,还会格外伤心、眼红,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满脑子都是‘为什么我就不可以呢’。”
庄植听得认真,也依着楚馨婷所说的去想,他到底能不能接受李璟禾和别人谈恋爱呢?
“还有一种情况是,你本来以为自己是能接受的,结果这只是因为你还停留在想象的那一步,尚未真正亲眼目睹对方谈恋爱的场景。等真的看到了,你才发现自己其实是没有办法接受的,多看一眼那两人恩爱的情形都会难受得不得了。”
座位几乎都被坐满,灯光暗下,幕布缓缓拉开,两人止住交谈,专心地观看着话剧。
大抵归功于彩排时数次调整过灯光打上去的角度,以及幕布后两个人的距离与姿势,这一次的剪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逼真,看着完全就像是亲在了一起。
观众不自觉地发出惊呼声,楚馨婷转过头,看到庄植的表情仍算平静,手里攥着这场话剧的宣传单,不知道用了多大劲,攥了多久,纸张都皱巴得不成样了。
她愣了片刻,哑然失笑。
毫无疑问,庄植不确定自己是否喜欢的那个人,正是此刻在幕布后投入地演出的李璟禾。
这只是一场演出而已,幕布上呈现的剪影和实际的状况大相径庭,也许幕布后的两个人连最基本的眼神交错都没有。
庄植肯定也知道这点,却还是不自知、不可控地为这个画面感到心烦意乱。
对于对方尚且在苦恼的某个疑问,她反倒先一步有了答案。
既然遇上了,没道理让楚馨婷就这么回去,三个人在学校附近找了家餐厅,请楚馨婷吃了晚饭再走。
一旦人数变少,李璟禾和庄植围绕彼此打转的事实反而愈发鲜明,楚馨婷就这样在桌子对面看着两人为彼此忙活的样子,笃信李璟禾对庄植的恋慕并不会落空。
她当然早就看出来。怎么会看不出来?她还喜欢着李璟禾的时候就发现了,凡是李璟禾露出温柔的笑意和目光的时刻,都有庄植在对方的旁边。
在那时,庄植对李璟禾只抱有热烈赤忱的友情,可李璟禾却不见得也是如此。
所以,她在拜托庄植帮她转交情书的时候,没抱有太大的希望,认为自己的表白会得到回应。
果不其然,李璟禾很快就腾出空隙来,把她叫去天台,明确而不留余地地拒绝了她。
她觉得这样干脆利落的回绝也很好。她本来也就是想传达出自己的心意,别让青春期的少女心事过于草率地翻篇。
在那之后,李璟禾忽然就被卷入了各种莫名其妙的谣言里,她制止了同班同学的传播,却没法揪出谁是造谣的罪魁祸首。
没过几天,庄植就和一个男生打了起来,她错过了现场,听同学的转述,得知应该是那个男生当着庄植的面说了李璟禾的坏话,庄植才忍无可忍地动了手。
她对庄植的印象和大部分人没什么区别,知道对方开朗,外向,人缘很好,和谁都能相处得很愉快。
也因此,大家初次见他那副暴怒的、恨不能将人往死里打的架势,都被吓了一大跳,回过神来又觉得合乎情理,也就只有李璟禾相关的事,能让极少与人起冲突的庄植破例了。
她原先还感觉李璟禾和她同病相怜,都在喜欢一个明知道对方不可能会喜欢自己的人,经过这事又不是那么确定了。
也许庄植只是还没开窍。也许李璟禾不必像她这样被心上人拒绝。
如果说在此之前,这还只是她模糊的揣测,今天这么和两人相处下来,这揣测基本能够变成定论。
李璟禾起身去打免费的饮料,庄植将湿巾递给楚馨婷,对上对方善意的、促狭的微笑,手一抖,险些没拿稳湿巾。
“怎么了?”
楚馨婷压低声音道,“你知道我那会为什么很快就放下了对李璟禾的心意吗?”
庄植下意识看了一眼不远处清洗杯子的李璟禾,竟有些不明缘由的紧张,“为什么?”
“因为我看出来,他有喜欢的人了。他会在那个人睡着的时候,替对方遮住刺眼的阳光,也会在望向那个人的时候,露出很温柔的笑容。只可惜,他喜欢的那个人好像根本没察觉到。”
李璟禾将开水从杯中倒出,不确定自己是否要放慢动作。
楚馨婷很显然早就对他无感了,却像是和庄植聊得很投机。他站在台上谢幕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一起的两个人。
他弯腰,鞠躬,一瞬又有些眩晕,但很快就站直,想着大概是投到台上的灯光太刺眼了。
庄植在向他表明自己要好好想想后,就真的会时不时陷入到沉思里,他一面觉得对方这苦恼的、专心思索的模样万分可爱,一面又歉疚于是他让庄植平添了本不必有的烦恼。
如果他的心意没被庄植得知,对方此刻就该一如既往无忧无虑地享受着日光,新鲜空气,朋友们的簇拥。
又或者对方已有答案,只是在纠结要怎么对他说,才不至于太伤到他。
庄植实在是好得无可挑剔。他不希望对方因为任何事而忧虑太久。
装饮料的机器恰好故障了,店员赶过来修理,又拖延了一阵时间。李璟禾端着托盘走回去,不知前面楚馨婷对庄植说了什么,对方从脸一路红到脖子根,一副害羞得想找地洞钻的样子。
他把几杯饮料依次放下来,喝了几口热茶,想以此压下胃里涌起的阵痛。
即便是知晓他心意的那刻,庄植也是惊诧和难以置信居多,没有出现半点羞赧或不好意思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