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棹春风(11)

2026-06-29

  罗曼从进店就打开了录音App,一直歪靠在收银台边上听着,闻言“哟”了一声。

  警惕犯罪嫌疑人打苦情牌。

  自家事,少掺和。赵春风用眼神制止罗曼。

  觉察到赵春风心情不佳,罗曼垂眸。

  赵春风继而对小波道:“不准提我爸。”

  小波沉默,隔了几秒,指天誓地道:“风哥、老板、少东家,你就原谅我这一次,我保证再也不犯了……”

  店内空气滞闷,赵春风坐在收银台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老板没有发话的意思,小波望到他身旁精致打扮的西装男,转而去抱罗曼的大腿:“老板公,你帮我跟风哥说说好话吧!”

  罗曼:“……”

  什么公?老板什么?

  字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把英国佬整不会了。

  好一会儿,赵春风才起身,想去扶小波起来。

  却被罗曼拉住。

  “他为了母亲是没错,但他偷东西就有错,这是两件独立的事,希望你不要受情绪影响,做出公正的判断。”罗曼说得很慢,片刻后,又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最终赵春风还是决定不报警,让罗曼把录下的“证据”删了。

  他给小波打了五万块钱,算是这些年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奖金;又告诉小波,从明天开始,不用再来店里上班。

  “谢谢风哥。”小波擦干眼泪,“我以后还能来店里看看吗?”

  赵春风喉结滚了滚,嗓子里像灌了一桶沥青。

  罗曼窥赵春风脸色,端起官方架子,替他回答:“欢迎随时来春风饭店消费。”

  小波嘴角一扯,笑跟哭似的,向赵春风告了别,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听说咱们这儿马上拆迁了,也不知道还能来店里几回。”

  饭店所在的清波门老小区还是二十多年前建造了,拆迁的风言风语一直都有,堪比“狼来了”,赵春风听得耳朵生茧子。

  他揉着眼,遮住酸胀发红的眼皮:“想来随时都可以来。”

  店内恢复寂静,空调热风嗡嗡作响,打在木头桌椅之间。

  赵春风浑身发热,脱了外套,只穿件短袖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的手臂发呆。

  刚才“审小偷”了许久,罗曼早已口干舌燥,也不拘束,倒了两杯水。

  “看什么呢?”罗曼将其中一杯推到赵春风面前,“眼睛都直了。”

  赵春风抬眸:“谢谢你今天能过来,有……”

  有你在,我心里踏实多了——他咽下了想对罗曼说的话。

  赵春风露出笑容,柔软不设防,罗曼心动一瞬,一时目光随他落在手臂上。

  “我爸他脾气臭,为了饭店得罪过一群混混,他刚去世那会儿,店里就总有人来找麻烦,”赵春风似乎猜到了他心中所想,“所以我就去动了胳膊,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好惹。”

  罗曼心说怪不得,一开始见到赵春风,就觉得他的气质配上文身,完全不吓人。

  偶尔肌肉绷紧的时候,还有种谜之萌感。

  “不说我爸了。”赵春风收起无用的感伤,扭头,却见罗曼依旧盯他手臂。

  “你的文身是——”这幅图案,罗曼远观过几回,也偷看过,只觉线条勾勒不落俗,一种很抓眼球的惊艳。

  “你说这个?其实是一幅风景照,我让文身师傅按照片纹的,师傅手艺不到家,纹得有点抽象。”也不知为何,面对着罗曼,赵春风乖乖地把一切都说了。

  他的黑眸几乎有些失焦,其间甜蜜与悲伤交织。

  罗曼:“不会,很好看。”

  “小时候我爸总爱带着我和我姐去西湖后面爬野山,那块儿有片草地,到傍晚,我们三个躺在草地上,看山峰,看星星,看云,我姐老爱抢我的零食,我爸就趁我俩不注意在旁边拍照,我姐不上相,捂着脸嚷嚷着往草地里缩。”赵春风喝了口水,“后来我姐出国,我爸也走了,家里唯一留下的,就只有几张照片。”

  有水珠挂在他嘴角,灯光打下来,洇出橙红色,好似刚剥开的橘子粒。

  可爱。

  太可爱了。

  眼前人,怎么形容呢?

  像块儿堆满料的披萨,看着张牙舞爪的,其实柔软湿润,十分美味。

  罗曼脑子一热,伸出手去,捏了捏赵春风的脸。

  作者有话说:

  我们春风是花臂甜心~

 

 

第8章 一份厚礼

  【芝士工厂】位于杭城的热门商圈,旁边三公里还有所小学,按理说只要饭做得不难吃,哪怕无法门庭若市,盈亏平衡也并不难做到。

  问题就出在,餐厅的饭“难吃”。

  【芝士工厂】做英国菜,主打一个原汁原味,炸鱼炸薯条、洋葱浓汤、奶油鳕鱼、莳萝烤鸡、早餐红茶……就差把那道“仰望星空”的暗黑料理搬来中国了。

  总部那帮傲慢的老白男们自豪于“正宗英国菜”,却忽略了一点,那就是英国菜既不好吃也不好看,甚至称不上白人漂亮饭。

  罗曼吃过其他西餐厅,但凡受欢迎的,菜品都做了本土化融合,炸鸡要加十三香,意面可以配酸汤,汉堡皮用白吉馍,里面夹鸡块夹土豆丝夹辣条夹一切。

  起初罗曼还觉得,这种改良西餐中不中洋不洋的,但餐厅的营业额教他做人。

  正所谓,人民群众喜闻乐见,你不喜欢你算老几。

  “罗总,这两天店里的营业额……”临近打烊,郝慧走近角落处的座位,小心翼翼地说道。

  罗曼正看着笔电,闻言拽回思绪,目之所及,店中只有一桌顾客,是一对母子,母亲随便点了两块披萨一杯饮料,催儿子赶紧把英语作业写了,一会儿还要去上奥数补习班,再晚就不要睡觉了。

  罗曼心中腾起一阵沮丧,但还是尽量扯起嘴角:“我们再观察一下,我也会跟总部沟通,针对菜品做一些调整。”

  何止是“一些调整”,在罗曼看来,【芝士工厂】如果想起死回生,菜品必须大换血。

  其实他上周就把相关意见反馈到了上级,可邮件发出去几天了,老白男们皆是已读不回。

  他手指在笔电触摸板上敲出哒哒的声响。

  这些天郝慧和罗曼熟络起来,知道他其实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因而经常和他插科打诨。看到老板满脸烦躁,她便安慰道:“要不我让我妹给店里占卜一下吧。”

  当初面试时,罗曼问郝慧跳槽的原因,郝慧说得很直白,【芝士工厂】给双倍工资,她就是为了多挣钱。

  郝慧父母早亡,有个残疾人妹妹叫郝颖,小时候发烧把声带烧坏了,能听不能说,姐俩相依为命。

  郝颖在听障学院学的财务管理,正儿八经特教专科,只是因为身体原因毕业后总也找不到工作,于是蹲在家里研究起了塔罗,寄希望于用西方的神秘力量转运。

  罗曼知道她在开玩笑,应下。

  不一会儿,郝慧点开手机里妹妹发过来的塔罗牌,说道:“喏,圣杯ACE正位,我妹说这预示新的前景和机会,餐厅的未来一片光明。”

  “说这么好听,真的假的,”人处在低谷期就会迷信,罗曼心中一动,“新的机会?”

  与此同时,餐厅门口有人敲门:“罗先生。”

  罗曼循声而去,心脏猛地跳了下。

  赵春风?

  他怎么找到这里了?

  赵春风来得急,一路把五菱宏光开得风驰电掣,此刻他头上还残留着热汗,咳嗽了一声,将手上的几个保温袋放到餐桌上,又拿出其中的饭盒,对罗曼道:“我去你们办公室,你下属说你在餐厅里,我就过来了。”

  “我带了一些自己做的菜……”他恰巧看到罗曼的手指,想起昨天它们在自己皮肤上游弋的触感。

  汗才下去没一会儿,赵春风浑身却燥起来,感觉脸颊上像有一张网,一寸一寸地绷紧。

  那张不存在的网渲染上罗曼的温度,热气冲到他口鼻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