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棹春风(13)

2026-06-29

  随后,叫了个代驾,目的地是自己的公寓。

  直到罗曼把赵春风放在公寓沙发上,小猫都没有睁眼。

  罗曼洗了个战斗澡,出来擦头发的时候见赵春风依旧睡得香甜。

  不愧是老实猫,啊不,老实人。

  他心中一动,莫名想到了几天前的那碗鸡汤面,温热而熨帖。

  神游之际,手机闹铃忽然响了,罗曼这才想起十分钟后和英国总部高层有个【芝士工厂】的餐厅经营分析会。

  怎么把这茬忘了,罗曼一边责怪自己色令智昏,一边打开电脑。

  会议照旧是一些片儿汤话——罗曼汇报经营状况,老白男们点评;罗曼提出改进措施,老白男们来一句“Dear Luo你的建议非常优秀我们会仔细考虑”。

  永远假惺惺,永远绅士品格。

  永远走流程,永远没有下文。

  罗曼依旧不死心,会议上重新提了一嘴给【芝士工厂】更换菜品的事。傲慢的老白男很有风度地微笑,重复说这条建议太重要了,但罗曼感觉自己会再度因为老白男们的固执而失望。

  自从来了中国,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有时候是统管一方的总经理,而更多的时候,他像【芝士工厂】后厨那个炸薯条用的铁丝笼,满身是孔,辛苦、快乐、名利、金钱……万般从中经过,然后一切皆空。

  心脏像浸在凉水中那样,罗曼很轻地叹了口气,手枕后脑勺,任身体陷在转椅里随滚轮转动。

  却在下一秒,撞上了一对眼珠。

  “Oops!”罗曼吓得差点从转椅里掉下来。

  ——某只流体小猫不知道什么时候支棱起身子,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或许是醉酒的原因,赵春风眼尾泛红。

  他的眉眼俊俏到有几分风流的意思,此时一层轻雾笼住瞳仁,很像热水沏入红茶中白烟升腾的瞬间。

  “Oi,英国佬,你也……不舒服吗?”赵春风舌头打卷,像蛋糕师挤奶油一样,一嘟噜一嘟噜把话挤出来。

  很难说自己的心理郁结和赵春风的生理性醉酒,谁更难受一些,罗曼脑中一团乱麻,正想着怎么回答,却见赵春风慢吞吞起了身。

  这套公寓是公司替罗曼租下的,位于杭城市中心,寸土寸金,因而面积小了些,只有一室一厅。好在罗曼是个极简的单身汉,住得也算舒心。

  赵春风走进不大的卧室,在罗曼“你别吐我床上”的惊呼中,缓慢而惬意地靠坐在床尾。

  罗曼:“……”

  “我爸教我的,他还在世的时候,遇到饭店忙点,后厨一站几个小时,腰受不了,不舒服,就在隔壁的小杂物间支了个行军床。”赵春风语调很轻,“他老人家可爱干净了。”

  这话罗曼相信——当初他去【春风饭店】蹲点时,每天都能看到赵春风把桌椅板凳里外里擦得锃亮。

  赵春风弯起嘴角,继续道:“他也不躺着,怕床上沾了衣服上的油烟,一累了就靠在床尾靠一会儿。”

  是罗曼从未见过的、纯真的笑容。

  “你不舒服的话,也来试试?”他又冲罗曼招手。

  罗曼其实很讨厌酒味,那些经由人体代谢挥发出的醛类物质总有种沤烂的酸臭,但此刻,不知为何,他却并不觉得难闻。

  他像闻到花香的蜜蜂,受了蛊惑那般走过去坐下,和赵春风紧挨着,任湿漉漉的酒气蒸到自己脸上。

  罗曼那对丹凤眼眯了眯。

  这时忽而听赵春风“啊”了一声,短促而尖锐:“有,有蚂蚁——”

  “哪里有蚂蚁?”罗曼循赵春风的目光往地毯上看,他很注重个人卫生,若是地毯里有蚂蚁,他肯定第一时间一个托马斯全旋外加一个京格尔空翻逃出公寓。

  地毯上,繁复的阿拉伯式花纹纤尘不染。

  罗曼估计是赵春风眼花,转头想解释,可几乎同一时间,赵春风抱上了他的胳膊。

  赵春风的皮肤因为汗水蒸发而凉洇洇的,贴在罗曼腕间。

  罗曼却像是被烫到了,热意从手腕一路向下,汇集到了某处。

  他反复告诫自己,不要有不该有的念头。

  该死,身不由心。

  赵春风全然不知罗曼这几秒钟的复杂思绪,只是怔怔地看着他。

  罗曼想去洗手间灭火,用力抽胳膊却抽不出,大喊道:“赵春风!”

  赵春风吓得手一松,罗曼来不及撤力,摔了个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

  “赵春风小朋友,我说你……”罗曼尾椎骨要裂了。

  可还没来得及起身,赵春风爬过来,趴在他身上,捏住了他的脸。

  罗曼:“?”

  赵春风双瞳中的水雾散去,明亮至极,他把罗曼抱起来,贴近:“你为什么要亲我?”

  罗曼用尽力气远离,这下轮到他变成一个凹着的猫。

  “那我也要亲你,这样才能扯平。”赵春风憨憨地笑了下,“也是吃上英国的豆腐了。”

  “……”罗曼感觉他在很老实地耍流氓。

  赵春风捏住罗曼下颚,强迫他面对自己,就像欣赏一道菜那样欣赏了他几秒钟。

  随后,嘴唇跨过安全距离。

  某处几乎要爆炸了,罗曼现在哪怕是柳下惠附体也再难把持。

  炽热呼吸喷在脸上,他几乎要把牙咬碎,只能发出沙哑的气声:“赵春风,是你先点火的。”

  下一秒,反客为主把某人抱起来,去了浴室。

  水声哗哗。

  罗曼接吻时和英伦绅士不搭边,甚至可堪粗鲁。他闯进赵春风的齿关,怎么也吃不够,然后往更深处去。

  赵春风倏然绷紧,胳膊上青筋浮现,令文身变形。

  淋雨不仅没能浇灭心火,反而像是一把助燃剂。从浴室出来时,罗曼动作愈发加深,势必要通过这个吻告诉对面的人,接下来他不会再由着他玩随心所欲你推我迎的小把戏。

  两个人东倒西歪七荤八素时,罗曼顺手打开床头柜。

  赵春风有些呼吸不上来,偏头将目光移向窗外,看到明月高悬,好似一枚银锭子。

  一时间,他又听到铝膜被撕开的声音,心中一惊,下意识闭上眼。

  高大的影子俯下来,撞击感迅疾而猛烈,不容抗拒,赵春风感觉自己像被刀剖开的河蚌。

  月亮栽进云里,搅起一池纷乱的碎银。

  罗曼冷白的脸颊、那双要眯不眯的狐狸眼在他脑海中一一闪过,然后化为纷繁的光影。

  ……

  赵春风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实了。

  黎明时他被天光照到眼皮,醒了片刻,能感觉罗曼给他往上拽被子,接着亲了亲他的睫毛,轻手轻脚起身。

  然后是窗帘被拉动的响声,世界重归黑暗宁静。

  再睁眼时阳光透过窗帘落下轻影,赵春风手划拉了几下床单,是一张很大很柔软的床,床头还透着一股高级的松木香味。

  而自己浑身不着寸缕,只有腹部胡乱地搭了一条羽绒被。

  大脑这会儿总算供上了电,赵春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吓得鲤鱼打挺起了身,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  !!!

  他不由自主地咽了下唾沫,结果呛到,拼命咳嗽起来。

  罗曼刚洗好澡从浴室出来,看到赵春风弓着背红着脸,跟个刚从油锅捞出来的小龙虾似的,疑惑道:“着凉了吗?”

  他曲起一只腿压在床边,俯身挨近:“不应该啊,我明明帮你把被子盖到了肚脐的。”

  刚到英国的时候,他水土不服总是拉肚子,母亲罗雯女士叮嘱小朋友,天气再热,盖被子也要盖住肚脐眼。

  赵春风脸愈发滚烫,烧得眼尾耳垂都洇出浅红。

  他不是纯情大男孩,但昨晚所做的一切……未免太过冲动,说不后悔是不可能的。

  很快,在他对上罗曼的目光后,更大的滑稽感覆盖了这种悔意——

  怎么会有人面对一夜忄青的对象,能做到脸不红心不跳?

  这人是不是有点太觍着脸了?感觉他下一秒就要问自己今天早上想吃点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