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一来二去的,还真让罗曼得到了个机会。
——总部决定在今晚召开临时会议,讨论【芝士工厂】的去留问题。
离concall还有半小时,罗曼眼皮狂跳,索性冲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疯狂深呼吸。
补足氧气后,又忍不住大声为自己喊了句“加油”。
今晚【春风饭店】有几桌预订,赵春风此时还在店里搓锅铲;不大的公寓中,便只有罗曼一人的回音。
罗曼早已反复设想过这场会议的结局。
最好的结局是总部同意他的计划,但概率很低,因为那帮眼高于顶的老白男们不可能轻易答应,否则就是打自己的脸。
其次是会议没有结论,自己争取到斡旋的机会,但斡旋难度大,变数也会更高。
然后,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他要抛下【芝士工厂】,抛下腰花意面和东坡肉汉堡,抛下所有的沉没成本,甚至……留赵春风一人在杭城。
但他知道,如果一个问题有好几种解法,好几个答案,那么往往他最不愿意面对的,就是正确答案。
罗曼吐出胸中浊气。
所以赵春风不在也好,没人会愿意让爱人看到自己的无力。
会议准时开始,上来是英伦绅士间的斯抬斯敬,罗曼假笑着奉承两句。
问候很快翻篇,老白男图穷匕见,针对罗曼商业计划书中的一些数据和结论提出了质疑。
好在罗曼有备而来,逻辑清晰有理有据,一一化解。
但他单打独斗,到底对抗不了多人围剿。回合制高压问答了几轮,罗曼脑细胞燃尽,全靠肾上腺素死撑。
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时,才发觉汗出了一后背。
对面的高管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双手交叉搭在桌子上,姿势非常有攻击性:“Luo,请解释你做‘新西式’试吃活动的理由。”
“……”
罗曼对这位事后诸葛亮都无语了,心说我活动做都做了,你现在来问我原因,何意味?
更何况数据列了出来,“新西式”活动大获成功,老白男出这一遭幺蛾子,摆明了就是戴有色眼镜看自己。
你可以质疑我的人品,但不能质疑我的工作能力。
思及此,罗曼气血上涌,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情不自禁握紧拳头往书桌上砸去。
却在下一秒,触到满手温热。
——都怪他开会过于投入,没有听到开门声,也没有注意到,赵春风在他身后安静听了许久。
此时,赵春风坐到他旁边,因为角度得宜没有进入摄像范围。
他用掌心接住罗曼的怒火,继而将拳头完全包覆,像是拖拽着罗曼,把他拉出失控边缘。
“你……”对视一瞬,罗曼很轻地翕动双唇。
赵春风比了个嘘的手势,又指指电脑,示意他该把注意力放在哪里。
做完这一切,他没再说话,只是抓着罗曼的手。
热意像细微的电流,钻进指缝,继而流淌到罗曼的四肢百骸。
会议临近尾声,不出所料,罗曼没能说服总部。
有几位老白男还有别的工作,意兴阑珊地准备下线;这时,罗曼却猛然大喊了一声“Wait”。
屏幕那头显然没预料到罗曼有如此行为,俱是一惊。
“Luo,我能理解你此刻的心情,但我们已经得出结论——”其中一位高层好心说道,“总部给你决策权,不是让你意气用事的。请服从总部的安排,坚持己见没有任何意义。”
“我没有意气用事,”罗曼胸膛起伏,咬牙道,“‘新西式’活动在顾客中反响热烈,以后还会有更多这样的活动。”
“够了!”高管脸皱得像吃了柠檬,打断他,“英餐目前无法打开中国市场,芝士工厂并不是一次成功的尝试。”
“什么是成功的尝试?”罗曼一字一顿。
“那你们他妈的告诉我,什么、是、他妈的、成功的、尝、试?!”
积攒的怒火终于在此刻集中爆发。
罗曼在公司属于典型的技术派,业务能力过硬,性格上却有东方的一面,和光同尘。
老白男们哪见过他这副雷霆做派?屏幕彼端一片寂静,只有电流的滋滋声。
这头,赵春风只是把罗曼的手握得更紧。
很奇怪,罗曼开口全是英文,语速又快,他明明听不懂,可是又像有神明帮他拆掉巴别塔那样,全然理解爱人所说的一切。
片刻后,那位帮罗曼斡旋的高层跳出来打圆场:“Luo,请你先冷静,我们另换时间……”
搭好的台阶,罗曼偏不下,不仅不下,还要扬声:“今年元旦时,我吃到了人生最美味的一顿晚餐。”
老白男们不知他为何忽然转换话题,一时竟然都忘了下线,听罗曼讲下去。
连赵春风都惊异。
罗曼转头,短暂地看了爱人一眼,继而道:“那天杭城很冷,我坐在被炉里吃火锅,毛肚鸭肠配蒜泥油碟,嫩牛肉沾胡椒粉,哦,饭后还有一份芝士焗红薯,总之太美味了,害得我差点忘记了去看零点的烟花。”
“被炉是日式的,火锅则是中国特色,至于芝士焗红薯,无限接近于焦糖布丁。如果按照公司的评判标准,这顿饭大概会引发第三次世界大战。”
“后来,做这顿饭的厨师被我聘请到店里,成为‘新西式’活动背后最大的功臣,”罗曼反客为主扣住赵春风的掌心,手指在他虎口挠了挠,接着点开手机,滑动着当初给赵春风所做创意菜的照片,朝屏幕彼端一一展示。
“上周我们还办了芝士工厂的第一个生日宴。”
他回想起小朋友们脸上洋溢的笑容。
“你到底想说什么?”高层耐心告罄。
“美食,没有什么传统的、现代的、中式的、西式的——”罗曼深吸一口气。
吹完生日蜡烛,他心血来潮,拽住一个小朋友问,囝囝为什么喜欢吃东坡肉汉堡,不觉得面包夹肉很奇怪吗?
小朋友摇摇头,说哪里奇怪了,好吃的!
“好吃的食物就是美食,能让人感到快乐的餐厅,就是成功的餐厅。”
*
今年春节来得晚,除夕已经是二月中旬,萧山机场外飘过几缕温和的春风。
“先生,您的托运行李超重。”值机员笑容甜美,告诉眼前的乘客需要额外支付托运费用。
乘客是英籍华裔,羊绒围巾系得一丝不苟,墨镜一戴谁也不爱,四只硕大的行李箱摆在身边,好似四大护法。
值机员工作经验丰富,一眼便知这位是外企驻华人员。
呵,黄皮白心的香蕉人,忘根忘本,对中国莫得感情。外派到期之后即刻收拾得干干净净,恨不得踩着风火轮回国。
值机员计算逾重费之际,这位乘客道:“我有同行的伴侣,他可以分担。”
话毕,摘下墨镜,向不远处走来的一位男士热情挥手。
值机员不仅工作经验丰富,某个雷达也相当敏锐,望见电脑屏幕上的目的地——伦敦希斯罗机场,撇撇嘴,对腐国的刻板印象加深。
“去个洗手间,怎么去那么久?”罗曼很是担心。
赵春风脸红:“你说呢?”
罗曼看到他脖子上的红痕——那是自己留下的罪证——解下羊绒围巾套在他脖子上,把人裹得像个糯米粽子:“下次我不这样了,不不不,下次你指哪儿我打哪儿。”
他的中文俗语进步神速。
赵春风随罗曼往海关联检区走,尴尬“呃”一声:“其实我……很喜欢。”
你当时可不是这么说的,罗曼回想着昨夜的美妙,脸颊被红晕沁染。
赵春风似是感知到罗曼的坏心眼,摊开掌心,转移话题:“其实我是去买这个了。”
罗曼赶走绮思,顺势看去,见是一对平安符,丝线沿赵春风掌心垂下。
赵春风:“说是灵隐寺高僧开过光的,能旺事业运,保佑前程似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