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期末没考好,也不是任何班干部,上课发言不够积极响亮,做值日生的时候曾经偷过懒,姜恩重果然没有拿到奖状。
他趴在桌子上郁闷了一会儿,心想如果他是肖老师,应该会把多余的奖状补给有需要的同学——
比如周子骥,他凭什么有三张;比如自己,就算做不了学习之星,进步之星,自律之星……他也可以是一颗别的什么星星。
嗯……干净之星,从来不会在地上打滚用裤子拖地;或者安静之星,老师说“上课不许说话”的时候永远是最先做到的,因为他一天到晚都闭着小嘴巴。
周子骥被肖老师派去发寒假作业,发到姜恩重面前的时候,他多站了一会儿,好像有话要说。
姜恩重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炫耀他拿了很多奖状吗?
最后周子骥什么也没说就走开了,课桌上多了一张宝蓝色的两面折贺卡,里面用水彩笔画着五颜六色的图案,写了几行字。
姜恩重最近识字量见长,但长的依然很有限,只能勉强认出“过生日”“朋友”“你来”,还有像是日期一样的几个数字。
他回过头,看到周子骥站在最后一排,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见他看过来,眼神躲闪,脚步飞快地逃走了。
姜恩重不明所以,捏着贺卡,仔细看了一遍,不确定这是不是周子骥新想出来的恶作剧。
“你也有啊?”很爱说话的前桌转过来,兴奋地从姜恩重手里抽走了这张贺卡,“周子骥要过生日了,邀请了好多同学参加他的生日会,他说会请我们吃大餐!”
姜恩重说:“哦。”
“咦?”前桌看着贺卡里花花绿绿的图案,“姜恩重,你的这张和我们的不一样。”
“我们的是打印的,你的是周子骥自己画的吧?字也是他自己写的,肖老师说他习惯把字写得很大。”
前桌把贺卡还给姜恩重,姜恩重看了着贺卡上硕大的“朋友”两个字,心想确实很大。随后合起贺卡,连同寒假作业一起塞进书包里。
另一边,周子骥转回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对着窗玻璃兀自傻笑了一下。
一年级上学期的最后一天,班里的人陆陆续续散去,只留下三五个打扫教室的同学。
姜恩重背着书包走在洒满日光的过道,向右转,穿过长长的连廊,再左转,停在教师办公室门口。
有个面生的老师手拿保温杯出来,正好瞧见他,便问:“小朋友,你找谁啊?”
姜恩重扬起头,清晰地回答:“我找肖老师。”
办公桌上有一盆绿萝,压在高高的教辅资料上面。肖老师闻声抬头,白净的脸庞就从绿萝肥硕的叶子后面显露出来。
她放下笔,招手唤姜恩重过去:“恩重,放假了怎么还不回去?找我有事?”
姜恩重说:“我有一个问题。”
老师说过,不能留着旧问题过新年。
他不知道这种问题能不能问肖老师,可是除了肖老师,他想不到还有谁可以问。
肖老师问:“什么问题?哪道题目看不懂了?”
姜恩重摇摇头,乌润的眼瞳直望着她,轻轻地问:“老师,私生子是什么啊?”
肖老师怔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孩子,看他扑簌簌眨着睫毛,浑圆的大眼睛里盛着好奇又忧愁的光彩。
肖老师很久都没有说话,姜恩重从她的脸上看到了和得知爸爸死了那天如出一辙的怜爱情绪,却又比那更悲哀一些。
仿佛在电光石火间,她就想明白了姜恩重一直想不通的难题。
这没什么不对,姜恩重心想,老师肯定比我更聪明一点。
之后,姜恩重原路返回。
莲花小学统一在今天放寒假,高楼层的学生挤挤攘攘地从楼梯口涌出来,背着书包嬉笑着往外跑。
姜恩重踩过日光斑驳的长廊,远远地瞧见两个男生单肩挂着包,站在教室外面聊天。
一个是闻瑛,另一个长得有点面熟,好像是那天食堂里和他站在一起的卷毛男生。
姜恩重小跑过去的时候,有个小孩踮脚擦玻璃,不小心滑溜了一下,从窗户上栽下来,险些摔在闻瑛背上。
闻瑛侧头扶住他,托着胳肢窝将小孩抱起放到地上,接过抹布问:“哪里擦不到?”
小孩指给他看,闻瑛抬高胳膊,替他擦干净玻璃上一块顽固的污渍。
姜恩重站在旁边等着,一颗脑袋忽然凑近,挡住了他的视线。
是那个卷毛男生,留着微微上翘的短刘海,看不出是烫的还是天生的。
此人从发型到穿着,在莲花小学一众小土狗的衬托下显出非同一般的时尚,有那么点洋气小帅哥的味道,可是笑起来嘴角旁又会露出两个若隐若现的酒窝,看起来甜过了头,更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他很喜欢姜恩重,喜形于色道:“妹妹,还记得我不?我们又见面了!”
姜恩重不喜欢他管自己叫妹妹,挪开视线,没有理他。
男生是个自来熟,并不感到气馁,再接再厉道:“我叫孔麟,是你哥哥的好朋友,你有没有听他提过我?”
姜恩重盯着光亮的窗玻璃发了会儿呆,心想:那个想抄闻瑛作业没抄成还被他揍的人。
闻瑛洗手回来,孔麟的一头热已经发展到拿各种零食漂亮头花芭比娃娃诱惑姜恩重,让他张开小嘴巴讲一句话,最好是能软软地叫他一声“孔麟哥哥”。
“别做梦了,”闻瑛走过来,凉飕飕地说,“她连我都不肯叫,凭什么先叫你。”
“你妹妹太可爱了,这大眼睛小嘴巴,怎么长的。”孔麟又想揉姜恩重的脑袋,摸了个空,姜恩重跑掉了,躲在闻瑛身后闷闷地瞪他。
孔麟不解,但没多想,回头对闻瑛说,“我爸的女朋友好像怀孕了,能不能也给我生一个妹妹玩。”
“难说,听说女孩儿长相随爸的多。”闻瑛懒洋洋地说,“你要不介意的话现在就可以对着阿姨的肚子许愿要妹妹了。”
孔麟想象女版老爸能长成一副什么模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当即改口,“那还是别了,我来你家玩你妹妹也是一样。”
闻瑛说:“滚,玩你自己去。”
在孔麟眼里,闻瑛是整个莲花小学最帅、最聪明、最擅长玩转校规的人,是他的好兄弟,曾经无数次用作业救他于水火。
在闻瑛眼里,孔麟是个傻子。
一般来说,他没有耐心跟傻子交朋友,但孔麟不是一般人,他也挺特别的。
特别有钱,特别抗揍,特别没骨气。
他们的孽缘开始于四年级的期中考,孔麟刚刚转学过来,座位正好排在闻瑛后面,他做不出题,整场考试都在用笔狂捅闻瑛的后背,乞求他别光顾着写自己的卷子,漏点答案给他瞅瞅。那根笔还漏墨,把闻瑛最喜欢的一件卫衣染废了。
闻瑛忍着考完试,卷子一收,霍然起身,扯着孔麟的领子把他抡到墙上。
撞墙的角度有点寸,孔麟头晕眼花回过头,两行鼻血刷地流下来。
闻瑛沉默了一会儿,还在想考年级第一能不能抵消把人打出鼻血……
下一秒,孔麟猛地抱住闻瑛的手臂,哀求道:“打完总该给我抄了吧?一会儿还有一门数学,你数学好不好?我要是再考不及格我爸真的会打断我的腿!”
闻瑛:“……”
一周后,闻瑛和孔麟考试作弊被抓,成绩取消,全校通报批评。
那应该是闻瑛辉煌的小学生涯里最耻辱的一天,虽然李慧思了解情况后什么也没说,还把想教育他的爸爸骂回了书房,但他依然很不爽。
偏偏始作俑者更惨,孔麟一瘸一拐地过来,赔给闻瑛一件原模原样的新卫衣,他的两条腿膝盖都是肿的。
后来,闻瑛才知道孔麟有个暴发户老爹,早年做煤老板赚了大把的钱,之后就到处投钱做生意,闻瑛随便进一家火锅店、电玩城、家具市场,都有可能是他爸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