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恩重知道他不想提,也不吭声了,安静看着闻瑛握笔的手指,视线往上移,是他穿着黑色牛仔外套的肩头,他的身形已经有了成年男人的轮廓,马上就要脱离未成年学生的身份,去做一个大人了。
只剩半年多的时间,哥哥就要离开这里,去外面上大学。
姜恩重翻出哥哥往年的全部考卷,想循着过去的脚印追逐他如今的步伐,可是考年级第一好难,拿第一的总是隔壁班的陈则灵,他考不过陈则灵。
追上哥哥也好难,他上二年级的时候哥哥上初中了,他上初中的时候哥哥快高考了,就算将来他能考上哥哥的大学,哥哥也已经毕业一年多了。
他永远慢哥哥一步。
“哥哥。”姜恩重突然叫他一声。
闻瑛问:“怎么了?”
“你能不能不考松大?”
“行啊,恩重希望我考哪所?”
姜恩重问:“就家门口这所学校不好吗?”
“不好吧宝宝。”闻瑛没有停笔,低着头边写边说,“这所是大专啊。”
姜恩重眨了眨眼睛,说:“哦,那算了。”
心里却想,要是哥哥再笨一点,只能上大专就好了。
他就不用这么努力地追他上的学校,追他考的分数,也不用因为要和哥哥分开而焦虑难过。
他们一起上家门口的大专就很好,他和哥哥都会受益良多。
第39章 我和哥哥是好朋友
下课铃响了,吉吉国王夹着那沓试卷走出去,学生们盯着他的背影,集体松了口气。
教室再度闹成了菜市场,椅子刮地声、七嘴八舌的说话声和按动打火机的啪嗒声充斥着姜恩重的耳膜,他循声看过去,找了一圈也没找到是谁在玩打火机。
“作业作业作业——”
孔麟拖着椅子坐过来,带着张揉得皱巴巴的英语卷子问,“闻瑛你英语写完没?给我看一下。”
闻瑛还没说话,他已经熟稔地自己翻到了,抽过去对照闻瑛的答案修订自己的。
孔麟现在已经不抄闻瑛的作业了。
大概是去年秋天的时候,周六上午的一次语文小考,考得不怎么认真,答得也不怎么认真,考完就放中秋假了,学生都心思浮动。
语文老师站在走廊外面聊天,教室里的学生彻底放肆,闻瑛提前做完,卷子传给孔麟,接着又被其他男生借走,几乎传遍了半个班。
孔麟到现在都还记得,第一篇阅读讲的是饥荒年代一个贫苦家庭艰难维生,为了照顾病重老奶,先后饿死了四五个小孩的故事。最后一题问这篇文章给了你怎样的感想,而闻瑛好死不死,写的是:建议对父亲实行绝育手术,没有生育,就没有杀害。
他答题一向很飘,这种小考试就更加随心所欲了,而孔麟及一干男生抄答案只动笔完全没动脑子,原模原样照抄了这句话。
这帮熊孩子考试共脑到这种程度,放假刚回来,就被学校抓了作弊的典型,为了端正他们的学习态度,一个接一个地请家长到办公室里谈话。
孔麟没当回事,一个人犯错还紧张一下,半个班都犯错他怕什么?
和他预料的一样,其他家长不轻不重地训了小孩几句就算完了,只有孔爹暴跳如雷。
偌大的办公室,乌泱泱一大帮家长和学生的目光下,孔爹抽出皮带就往儿子身上抽,被触怒般吼他:“你对你弟弟有什么意见?你对你老子有什么意见?!”
孔麟傻住了,甚至没想到要躲,直到小腿传来火辣辣的疼,他才如梦初醒,被闻瑛拽开,躲到了几个老师身后。
孔麟的后妈进家里的第二年,她说孩子半夜总是哭,影响老人家休息,把爷爷奶奶送回了乡下老家。
那条屡屡冲她吼叫的大狼狗,也一并送到乡下,家里重新养了一只咖啡色的边牧,起了个洋气的名字叫查理。
爷爷和三爷爷是邻居,孔麟小时候见过三爷爷家里吃狗肉,害怕来财这只不讨喜的笨狗会被吃掉,每年寒暑假都要回去看看它,确认它的满身腱子肉还好好地长在自己身上。
姜恩重跟着闻瑛一起去孔麟的老家住过几天,认识了一头很通人性的小黄牛。
闻瑛给姜恩重编了个紫云英花环,姜恩重学着给小黄牛也编一个,不同物种的两个小朋友头戴花环在春天的田埂上飞跑,一人一牛玩得很尽兴,虽然最后两个花环都被小牛舔进了肚子里。
因为这段友谊,回家以后,再吃牛肉的时候姜恩重都很纠结,一边觉得呜呜好香,一边又想呜呜不要伤害小牛,甚至问闻瑛:“哥哥,为什么人要吃那么善良的小牛?为什么不能吃狗?狗都很坏——”
闻瑛及时捂住了他的嘴,没让孔麟这个小狗保护主义者听到如此大逆不道的话。
孔麟的弟弟刚上幼儿园的那年,因为不想上学在地上打滚,吵闹不休,孔爹烦得眉头紧锁。
孔麟以为他多半要一脚踢过去,还想劝劝他收敛脾气别对小孩子发火,就见孔爹把弟弟捞起来抱进怀里,耐下性子喔喔地哄。
他第一次知道暴脾气老爹还会哄孩子,毕竟他从小到大不想上学只会有两个选项,一是乖乖去学校,而是被爹揍一顿,哭着去学校。
而这样的场景,在孔麟早出晚归待在学校的时候,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
就在去年,后妈和孔爹商量孔麟以后的出路,说他成绩一般,上不了国内的好大学,又没有搞艺体的天分,不如做两手准备,出国留学吧。
孔爹一琢磨,当即联系朋友给孔麟报了很贵的补习班,学校里的功课也不能落下,还是要好好上。
孔麟知道,自己出国的事已经板上钉钉,毕竟他是这个家里最后一个要被驱逐出去的外人。
没了自己,他们就是幸福的三口一狗之家。
这些年的桩桩件件都告诉孔麟,这个家以后大概率不会再有他的位置。
在孔爹眼里,除了更舍得花钱,自己这个大儿子和被他养过又毫不犹豫丢弃的大狼狗来财没什么两样。
孔麟飞快地对完答案,眼尖瞥见姜恩重胳膊肘底下的期中考卷,他也知道这个小朋友上初中之后成绩飞涨,好奇地问:“弟弟这次考了第几?进步没?”
姜恩重回答:“第五。”
“很厉害了!”孔麟夸他,转过头悄悄对闻瑛说,“虽然退了两名,不过弟弟这次反应很平静啊,心态特别稳。”
闻瑛瞄了一眼姜恩重面无表情、不动如山的小脸,拆穿道:“他装的,回家就要把自己关进房间里,一边生气一边打兔子拳。”
姜恩重脸上毫无变化,桌子底下又踹了哥哥一脚。
下节晚自习不是吉吉国王的,而是脾气很好的小唐老师,他一向管不住纪律,班里嗡嗡个不停,活像装了几万只蚊子。
孔麟静不下心,举手借口讨论题目,把位置换到了闻瑛前面。
姜恩重趴在桌子上睡觉,两个人偷偷议论这个小懒蛋怎么突然转性一心向学了,还那么在意人家女孩子每科的考试分数。
孔麟猜:“你说他有没有可能暗恋人家?”
“没可能。”闻瑛手里拿了本单词书,低头翻看着说,“这个小不点有恋母癖,就喜欢年纪大的、温柔有母性气质的,小女孩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孔麟问:“那他班主任是男的还是女的?”
闻瑛顿了一下,抬头说:“好像是那个女孩子她妈妈……”
两个人惊悚地对视了一眼。
还没来得及展开讨论,一声清脆的巴掌响让整个班都安静了几秒。
姜恩重被吵醒了,鼻尖萦绕着一股烧糊的气味。
他抬起头,就见华筱竹抓着自己卷曲的发尾站在座位上,气得浑身发抖,另一只手刚刚挥出去,后排男生的脸被她一巴掌扇向一旁,迅速浮起一个掌印。
班里炸开了锅,抽气声和惊呼声此起彼伏。
“我*你**!你敢打我?”
被扇的男生怒不可遏,重重一撞桌子,书本文具稀里哗啦掉了满地。
他扯着华筱竹的校服领子把她按在桌上,华筱竹拼命挣扎,她的同桌一边拉扯一边喊:“打就打了!你烧小竹头发你还有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