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麟拿过那本量子力学翻了翻,忍不住问:“这么厚,学得明白吗?”
“看天书一样。”闻瑛起身,穿着件黑色长袖和居家裤往外走。
孔麟把书放回去,忽然注意到床头柜上还放着瓶褪黑素,半个月前还是一整瓶,现在就剩浅浅一层底了。
闻瑛这一年忙得连轴转,作息就没有规律过,有几个晚上孔麟过来蹭睡,发现他把褪黑素当软糖嚼,一晚上能吃八九颗,孔麟都怕他吃中毒,可即便这样依然睁眼到天亮。
刚进来他就注意到闻瑛黑框眼镜下面压着的黑眼圈,多半又一宿没睡。
“你不怕猝死吗?”孔麟跟着出去,问他,“咱妈最近干嘛去了?我得替她好好监督你。”
“她不是发照片了,红衫林在哪?洱海吗?”闻瑛接水喝了一口,忽然垂眼笑了,神情淡淡的,“替她监督,她现在还关心吗?”
孔麟想说你别这么说,可是事实如此,他一向嘴笨,闻瑛又太聪明,寻常安慰的话对他而言起不到任何作用。
两年多前,李慧思失联,闻瑛和孔麟两个人试了所有办法,终于在一个多月后找到她。
她在医院里,在枪击案当天的同一个街区,一辆侧翻的大货车把正常行驶的李慧思压在车底下,她的头部受到重击,陷入长期昏迷。
之后,是长达半年多的与医院沟通治疗方案,打官司要求事故责任方赔偿,和保险公司扯皮……闻瑛不知道李慧思银行卡的密码,提交了各种证明希望能直接用她卡里的资金付医疗账单,或者成为她的法定监护人,但总是由于各种莫名其妙的原因把他的证明材料驳回。
李慧思自己或许也没想到事故会如此突然,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孔麟是在很久之后才知道,闻瑛去他家借过钱,孔爹留他吃了顿饭,然后客客气气地把他送出了家门。
再然后,就是闻瑛做了平面模特,又进了娱乐圈。
网上各种粉黑骂仗不断,什么离谱的谣言都能传得有鼻子有眼,孔麟老刷到别人在微博骂他,一度以为闻瑛在国内如何骄奢淫逸,过着灯红酒绿的糜烂生活,才会这么招人恨。
毕业回国一瞧,更加不理解了——你们骂我兄弟干什么,他过得又不好。
李慧思苏醒那天,他们俩都在。
她很慢地眨了眨眼睛,用一种全然陌生的眼神注视着他们,只是两个人都很激动,忙着叫医生,谁都没有察觉这点异常。
直到她能开口讲话那天,她打量闻瑛一会儿,然后问:“对了,你是谁?”
孔麟愣住了,一度以为她在开玩笑。
坐在床边准备给她喂水的闻瑛动作也凝滞了一瞬,神情平静地问:“你不认得我了?”
李慧思问:“我应该认得你吗?”
她不记得他们了。
在她的记忆里,她刚投入工作,还没有结婚,更不会有两个比她还高的儿子。
医生说这是脑组织损伤后的结果,可能是暂时的,也可能是永远性的,要看未来的恢复情况。
李慧思复健后能出院了,这时候她已经从别人的口中得知了这两个总来看她的年轻人是谁,和他们熟络起来。
那天,她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如过去一样抬起脑袋,朝他们笑了笑。
三个人坐着闲聊,夕阳照在葱茏的树木上,叶片闪闪发光,树冠挤在一起的形状像只毛茸茸的兔子。
日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荫漫到闻瑛眼睛里时,他听到李慧思说:“我要辞职了。”
孔麟连忙恭喜她提前进入退休生活,李慧思说,“我翻了一下我的银行卡,这些年存款和理财加一起大概攒了两百万。我记得我刚毕业的时候打算存够十万块就去旅居的,为什么现在赚到钱了还在上班?”
闻瑛回答:“可能是为了养我。”
“那你养得起自己了吗?”
“可以。”
李慧思说:“那我明天就出发了。”
闻瑛说:“嗯。”
李慧思终于开始了她延期二十年的旅途,时不时地给闻瑛他们传照片,告诉他们自己又到了哪里。
闻瑛总会提醒她注意安全,她现在四十了,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李慧思说别啰嗦。
好像一切都还和从前一样。
可是闻瑛感觉,从她睁开眼的那一瞬间,妈妈就消失了。
从今往后,她就只是李慧思而已,再也不是他的妈妈了。
孔麟陪了闻瑛一整天,看他拍杂志封面,化妆师造型师一通捣鼓,他就从早上那个疲倦又颓丧的闻瑛,变成了镜头里光芒四射的大明星。
这一行真有点化腐朽为神奇的意思。
下午四点,闻瑛本来有别的安排,助理说按计划会晚两个小时的拍摄团队提前到场地了,咱们要不要也提前开始,不然按约定的拍摄时间,可能要晚上十一点多才能结束。
闻瑛看着车窗外向后飞驰的树影,说:“那就提前吧,你给吴医生打个电话,四点半的预约取消。”
“什么预约?”孔麟赶忙问,“你眼睛又不舒服了?”
他担心闻瑛的眼睛又出状况——成年以后近视度数一般会渐趋稳定,但闻瑛不知道是压力太大还是灯光刺激太多,右眼度数飙升的速度比学生时期还要快。高度近视再这么发展下去,可能随便一个剧烈运动或者拎一下重物就有视网膜脱落的风险。
“没。”闻瑛说,“一个心理咨询,不算什么大事。”
孔麟问:“看失眠的?”
闻瑛模糊地说:“差不多吧。”
等到收工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孔麟坐在旁边玩手机都玩累了,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
闻瑛从助理那里拿回手机,跟着往电梯的方向走,看了眼屏幕开始回消息。
【姜小兔】:我下晚自习了
【姜小兔】:哥哥你在做什么呀[兔兔探头]
孔麟凑近偷瞟,看清左侧头像后愣住了,随即惊喜道:“你跟恩重恢复联系了?”
闻瑛应了声嗯。
孔麟:“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跟我说?”
“前两天,”闻瑛说,“他和他生母相处得可能不太愉快,所以从那个家里搬出去住了。”
孔麟说:“那不是很好吗?你们好好聊一聊,毕竟相处了那么多年,解开心结以后他还是你弟弟。”
闻瑛倚靠着电梯轿厢,闻言从屏幕里抬起头,说了句:“可是……”
可是之后就没有下文了。
孔麟不解,追问他:“可是什么?”
闻瑛转了圈手机,绿眼睛安静地移向下降的楼层数字,没有说话。
直到坐上商务车,后座车厢只有他们两个,闻瑛最后回复姜恩重:【困了就早点睡,晚安宝宝^^】
他将手机倒扣过来,终于开口:“我有时候感觉,恩重以前想要妈妈,现在想要哥哥,本质上都只是一个没长大的小孩想要一个可以无限包容他、永远爱他接纳他的安全基地。他以前很向往妈妈的,后来发现亲妈既不亲也不像他想象中的妈,很干脆地走了。你看,这个小孩对不符合他想象的事物就是这么绝情。”
孔麟说:“你跟他妈又不一样。”
“我跟以前也不一样了啊。”闻瑛靠在椅背上,淡淡地说,“他以前小小的,有什么烦恼很轻易就能替他解决,他就会觉得哇,哥哥好厉害,哥哥无所不能……可是我真的无所不能吗?”
“如果他知道过去一直当第一的哥哥现在毕业都难,补考成绩惨不忍睹;知道哥哥是怎么点头哈腰向人借钱,借不到还被人轰出去;知道看起来光鲜亮丽的哥哥,其实签的是卖身契,之后几年都要任由公司摆布……他还会觉得哥哥厉害吗?”
“我连我妈忘了我都接受不了,她现在明明过得很好,不用再为我们这群小孩和家里的破事操心,有钱又有闲,彻底自由了。可我居然接受不了。”
车窗外霓虹灯的光影从他瞳孔里划过,闻瑛神情淡漠,方才还笼罩在他身上的光彩仿佛潮水一般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