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恩重抬起眼睛盯着哥哥酸溜溜的模样,在“哄一下”和“再惹一下试试”里毫无犹豫地选择了后者,没心没肺道:“有点少,再加一个好不好?”
闻瑛收回手,脸上终于失去了虚假的笑容,绿眼珠凝着霜,微垂的目光里,不悦的意味显而易见。
姜恩重一点也不怵他,耍赖般往他怀里躺,靠在哥哥腿上,仰起脸扯了扯他的睡衣袖口,得寸进尺地要求:“再加一个吧,我要我面前这个,你陪我谈恋爱,我让我那三个哥哥一起养你啊。”
闻瑛垂眼看他,这个角度能看见姜恩重尖尖小小的脸,漂亮的黑眼睛笑眯起来,浓长的睫毛根根分明,眉梢含着愉悦的光彩。
一个有恃无恐的坏小孩。
“哪有那么好的事,”闻瑛说,“就我一个,陪吃陪玩还要赚钱给你花。”
姜恩重问:“包谈恋爱吗?”
“做梦。”闻瑛很轻地笑了一声,懒洋洋地敲他的脑袋,“还记得自己是个高中生吗?做你高中生该做的事,不该想的别想。”
姜恩重摸摸额头,又问:“那等我不是高中生的时候呢?”
头顶传来一句语焉不详的,“你猜。”
姜恩重说“懒得猜”,扭开头,又转回来,不大高兴地盯着哥哥:“你为什么不叫我宝宝了?”
闻瑛捡起书翻回原来的页数,眼睛都不眨一下:“傻宝宝,坏宝宝,小兔子宝宝。”
姜恩重面无表情揍他一拳,被哥哥半道截获,包住他的拳头轻轻摇一摇。
哥哥松手了,姜恩重伸了个懒腰,依旧赖在他腿上不挪动。
闻瑛不管他,在他脑袋顶上接着看书,偶尔翻页的时候伸手过来,捏一捏姜恩重软乎乎的面团,捏得烦了就会被姜小兔的尖牙磨着咬上一口。
躺了一会儿,姜恩重有些困了,望着垂在眼前那只白皙匀称的手掌发呆,他轻轻地把手搭在哥哥的右手上,与他宽大的、温热的手心合握在一起。
在昏昏欲睡中的微光里,他忽然觉得,自己也不是非得逼着哥哥承认爱上自己了,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结婚领证——
这样轻松的、和哥哥待在一起的、无所事事的夜晚,就是姜恩重想要的,和爱一样温暖又幸福的时刻。
闻瑛关灯的时候,姜恩重在睡梦中忽然蹬了下腿,把自己蹬醒了,哼唧一声摸索着抓住哥哥的手。
闻瑛反手握住他,另一只手给他重新掖好被子,摸摸他的额头问:“做噩梦了?”
姜恩重模糊应了声“嗯”。
“那我陪你聊聊天?”
姜恩重用脸在被子上蹭一蹭,困猫似的小小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问:“聊什么?”
闻瑛随意聊起些琐碎的日常小事,话题没有重点,姜恩重越听越困,勉强打起精神附和了几句。
直到哥哥问:“你跟那个关潇……关系很好?”
“还可以,我小时候也见过他一次。”姜恩重闭着眼睛说,“哥哥,你还记不记得你眼睛被炸伤那次,我跟你说我过马路的时候有一条跟着我的小狗被车撞死了,就是他帮我埋的小狗。”
闻瑛凉凉地问:“你的天降竹马?”
姜恩重困得意识模糊,已经听不出语气,纯靠本能摇头:“他做章鱼哥可以,做竹马……超龄了。”
闻瑛问:“他多大?”
姜恩重回答了他。
听闻是个三十岁的老男人,远不如自己年轻英俊,闻瑛在黑暗里眨了下眼,意味不明地说:“噢,那他生得挺早。”
“你在他们家过得好吗?”
“还可以吧。”姜恩重侧过身,面对着哥哥说,“关叔叔不在家,除了我妈经常来烦我,其他人都挺好的……就跟寄宿差不多,有饭吃有地方睡,平时交几个朋友一起出去玩,这算过得好吗。”
小时候就有过渊源的继兄,同母异父关系还不错的妹妹,他就算初来乍到,那两年也算不上无助。
只要不寄托过多的感情,不对这个所谓的新家抱有期待,只当作一个暂时的落脚点,那一切都是可以接受的,甚至比他预料的要好一些。
闻瑛看着他微微阖着的眼睛,长睫毛文静乖巧地覆在眼睑下。
一张软软的孩子脸,看起来像团雪白胆怯的小兔子,随便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竖起耳朵警惕万分——却又生着副绝不低头的硬骨头,无论落到怎样的环境里,被什么人环绕,都能适应但不被同化。唯一的梦想就是用他的小爪子刨出一块幸福的兔窝,舒舒服服住在里面。
闻瑛摸了摸他的头发,由衷地说:“那就好。”
比他以为的过得好一点就好,心里装着和哥哥分别的悲伤,但又不至于绝望,不至于被生活接踵而至的催折逼至绝境,不至于陷入孤立无援的痛苦。
所有的这些,在他的小脑袋瓜里全无概念,想都想不到。
这样一想,面对那样焦头烂额的处境,就算姜恩重留下来了,闻瑛也没时间陪他,他还得再经历三年像初中那样,委屈巴巴地一个人生活的日子。
甚至更难,他得和哥哥一起节衣缩食,每天看着哥哥想方设法到处筹钱,在孤独、惶惶与焦虑中长大……这对一只柔弱的小兔子来说太残忍了。
姜恩重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哥哥,你过得不好吗?”
闻瑛沉默几秒,那种近乎赤裸的恐惧此刻正被静夜安然包裹,他坦然承认:“不太好。”
姜恩重愣了下,大脑蓦然清醒,窸窸窣窣地靠近,埋进哥哥怀里,抬起脸气汹汹地问:“谁欺负你了?”
闻瑛笑了笑:“没有。”
“那是工作太累了吗?我听说演员想红都要先吃很多苦。”
“也还好。”
“你干嘛?问你又不说。”姜恩重哼哼地说,“你不好意思告诉我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一个小孩,大人的事跟我没得聊。”
毛绒绒的发顶蹭着闻瑛的脖颈,不安分地拱来拱去,闻瑛按住他的后脑勺,只是笑,不说话。
“就算没吃很多苦,也会受委屈对不对?”姜恩重嘀嘀咕咕地说不许让我哥哥受委屈,小脸蛋软绵绵地贴上他温热的胸膛,“哥哥,不要难过,有我陪着你呢,今天就是新年了,从现在开始,都会好起来的。”
濡湿的触感碰了下闻瑛的锁骨,姜恩重小鸡啄米似的偷偷啃他一口,声音小小的,像是在跟天上的神仙许愿,“我可以……把我一半的幸福都分给哥哥,让你开心一点,不要再生我和妈妈的气了,还剩一半幸福……”
天真无邪的语气陡然变得森森然,“让之前欺负过我哥哥的坏蛋统统暴毙——”
闻瑛笑得不行,抬手堵住他没遮没拦的小嘴巴,“乱说什么,童言无忌。”
姜恩重不满:“我认真的。”
闻瑛不咸不淡地说:“用不着,你自己留着吧。”
姜恩重一番真心,哥哥却不领情,他很不高兴地翻了个身,背对过去不理哥哥了。
夜深了,窗外不停歇的烟火终于回归沉寂。
月光洒在床边,姜恩重半张脸缩在被子底下,垂着睫毛,陷入温热的昏沉里。
一双手忽然从身后环住他的腰,整个人连同被子一起被按进怀抱中,姜恩重哼唧一声问哥哥干什么,嗓音含混不清。
闻瑛垂下头,亲了亲他的耳朵尖,触感轻得如同地上的月光。
姜恩重困得睁不开眼,只有心里的小人兀自震惊着。
“恩重。”
心里的小人捧着脸期待着:干什么干什么?终于要说爱我了吗?
清淡的嗓音混着湿热的呼吸落在耳后,他又换了个称呼,“宝宝,你的幸福就是哥哥的幸福,知不知道?”
心里的小人认真点头:嗯嗯,哥哥的幸福也是我的幸福。
正月初八,姜恩重返校上课。
同一天,孔麟也要回澳洲了,闻瑛开车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