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补充:“它们不会进家的,很温顺。不会攻击人,你别怕。你有空可以陪它们说说话。”
百里泽特地从虫群里挑选出几只“聪明”的。说不定再等几年,这批虫子也能化形呢。
……
和虫子沟通,还是太难为参商了。他多看一眼感觉都要动胎气。
好在这几只羽虫的确没有攻击参商的打算。平时安静地像是雕塑。只有振翅时,噪音大了些。
参商照例会定期产检。这时候,收拢翅膀也有4米长的蝗羽虫,就会慢吞吞跟在他身后。
这些虫子会自动跟随,但还算听话。一开始,医护人员也吓得够呛。但发现这群虫子不吃人后,大家学会了无视它们的存在。
孩子五个月了。再怎么不显怀,参商的肚子也隆起一个弧度。他的腰每天醒来都不太舒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医生给他产检,低声,面带喜色:“少校,好消息,联盟大捷……百里泽重伤……”
根据情报,是在团波星伏击成功的。因为妻子说想吃鱼。
嗯,参商的军衔又升了,升得特别快。
医生忍住激动,写着只有双方才能看懂的字符:“我们马上可以回家了。明早六点集合,我们掩护你撤离。”
明天早上6点。这已经是他们能争取到的最早的时间。
回家。
参商想到了苍兰星上的小房子,隔了会,又变成铃兰星上那座。家里有养小鱼。隔壁邻居胖胖的猫经常串门。
参商不由自主跟着微笑起来。
李师傅做的菜很好吃。言成功抽空会接他上下班。还有他没写完的论文,他开办的学校,叫他老师的学生……雷平、宋濂……还有孟逐星。
肚子里的小孩呢?叫了这么久小桓,似乎有些听习惯了。就不改名了吧。
参桓,生还。
虽然不太好听,却很贴切。
参商回到家。逛了一圈,发现实在没什么东西好收拾。
他想了想,在百里泽送的几十枚亮闪闪的宝石里,挑出一枚黄钻。是耳饰,做成了泪滴的形状。不知道百里泽是从哪里捡的,只有一枚。
他把这枚耳饰用帕子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六点走,参商定了四点的闹钟,却有些失眠。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要不然干脆起床,于是慢吞吞地打开灯。
在开灯的瞬间,参商的呼吸骤然凝滞。
许久没有回家的百里泽站在卧室的门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受了伤,衣服上全是干涸的血迹。
百里泽抵着门,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询问:“准备去哪?宝宝。”
百里泽背后,一边翅膀无力地下垂,露出森森的白骨。
参商有种毁天灭地般的平静,开口:“你回来了。”
他们在寂静中对视。
隔了一会,一只白色的羽蝗虫从阳台外飞过来。从嘴里吐出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尸体被啃咬得不成样子。但参商还是认出来了,是几个小时前还在说可以回家的医生。
他死了。
百里泽走过来,坐在参商的床边。
他的手搭在参商的手背上,唇紧抿着,似乎在等待一个解释。
百里泽非常生气。
被爱人欺骗、背叛,退化成人的蛾子头一次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痛苦。比身上任何一条伤口都要痛。
“你心跳得好快。”百里泽说,“比我们接吻的任何一次都要快。是在怕我吗?”
远处,传来一阵枪炮声,还有刺眼的光线。
是联盟的援军。
百里泽松开手,扣住参商的腰,把他抱进自己怀里。
参商早就明白两人力量的差距,他也很清楚,如果不是百里泽自愿,自己压根推不动他。他连多余的挣扎都没有。
染血的羽翼垂落,遮住参商的视线。
他的世界突然一片漆黑。
第64章
64/七流
小眉星附近星域,被联盟的军队团团围住。
回小眉星找参商,是一个非常冒险、不理智的决策。
百里泽的自愈能力很强,但折断翅膀的重伤还是严重影响了他的战斗力。
谁也不知道家附近会不会有更多伏兵。
百里泽收集前方虫群传回的情报,认为有伏兵的概率只有31%.
人类的空间站被炸毁不少,科学院库存的虚羽虫严重不足。再怎么着急,军舰也只能小段小段跃迁。
所以还来得及。
31%的风险和100%失去妻子的事实。百里泽选择前者。
他来的不早不晚,刚刚好。
被抱在怀里的参商很安静。很乖。
过去,百里泽会觉得这种安静是一种默许;但现在想,也许参商的沉默,只是一种无声的抗议。
可你是我的妻子啊。
天赋人权,人无法选择自己的性别、身体、家庭、天赋;但人可以自己选择伴侣。于是在法律上,配偶的优先级永远高于父母。因为人的自由意志理应超越天赐的血缘羁绊。
一只蛾子,在漫长的蒙昧中开启进化,第一次意识到“我”的存在。
大自然给予它的本能是生存与繁衍,除此外的一切都是无意义的消耗。可如果“我”只需要生存和繁衍,为什么要让它意识到“我”是“我”?
我是谁?蛾子追问宇宙。宇宙永恒沉默,但参商出现在它的梦境中。
参商说:“百里泽?”
于是,我是百里泽。
你怎么可以背叛我?不是你把我召唤出来的吗?你是我自己选择的爱人啊,是我被召唤的另一半灵魂。明明我们才是一体的。
蛾子悲伤且愤怒着。
……
参商感觉到眩晕。
他们应该是跃迁了好几次。也不知道这些跃迁点都设置在什么地方,有几次,参商甚至隐约听见人声。
百里泽沉默着,一言不发。唇绷成一条笔直的线。戴着眼罩的那只眼,汗混着血蜿蜒流下,像一条长长的泪痕。
最终,桎梏着他胳膊的手松开,参商双脚落在地上。
连灯都没有。四周黑漆漆的,参商什么都看不见,甚至都不知道百里泽在哪儿。他僵在原地。
几分钟后,他伸出手,试探着往前迈去,走了大概七八步,手碰到了冰冷坚硬的岩石。
岩石上有一点潮湿的水汽,带着苔藓的草腥味。附近应该有水源。
偶尔,能从岩石的另一面,听到金属摩擦的声响,从头顶和脚下传来……那是羽虫在巢穴里,用步足行走的声音。
参商想起当年写书时查阅过的资料。
羽虫的巢穴十分特殊,几乎全在岩石层中。大多在与世隔绝的海岛上。有时,也会像鹰一样,把虫巢筑在峭壁中。
这是因为羽虫的幼体非常脆弱,也没太多自保的手段。它们还有一段生活无法自理的结茧期,只能躲着人发育。
有些冷。他在家穿得很单薄,甚至都没来及换鞋。参商缓缓蹲下,背靠着岩石,把自己蜷缩起来。减少着热量的流失。
百里泽还在,他能闻到。
参商等着他开口,像等待即将从头顶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可百里泽一直没有说话。
黑暗中,一只巨大的白色蛾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冷冰冰地注视着他。
百里泽受伤太严重,又强行带着人空间跃迁,此时甚至虚弱到无法维持人型。
他需要营养,也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疗伤。没有比自己母巢更好的选择。
这里是K47,它在这里出生。星球上还有它的无数同伴——都是幼年体和半成年体。当然,没有人类。
族群里的“工蜂”会充当搬运工,把营养物质从外界倾倒进巢穴内。
虽然受伤了,但百里泽对虫群的控制并没有减少。它身上依然散发着压制性的信息素。信息素里传递着令人胆寒的威胁。普通虫族士兵压根不敢靠近。
人类其实也能闻到,只是对虫族的信息素没有太大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