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红在原告席坐下,低着头没看王五。
庭审开始。
沈予白的准备确实充分,婚介所的证据、王五和男朋友的聊天记录、赵红这些几个月收集的材料,一桩桩一件件摆出来清清楚楚,王五那边的律师辩了几句,不过根本站不住脚,沈予白问了几轮,王五自己都开始支支吾吾。
至于王五提的那些什么强制猥亵之类的指控,沈予白当庭反驳,证据不足没有事实依据,法官听完当场表示不予支持。
庭审进行得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就作出了判决,当庭宣判:准予离婚,支持了赵红所有的财产分割请求,并且还判男方赔偿女方一笔精神损失费。
赵红听完判决,愣了好一会儿,才转头看向沈予白,沈予白冲她点点头,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站起来冲法官鞠了一躬。
王五那男朋友今天也来了,一直坐在旁听席,结束后两人先一步出了法庭。
赵红跟在后面,走到法院门口,正好看见那两人站在台阶下说话,王五的男朋友揽着他的肩,两人凑得很近,那男朋友正低头在王五耳边说着什么,王五笑了笑,脸上带着点如释重负的表情。
赵红脚步顿了顿。
那男朋友像是感觉到什么,转过身抬头看过来,对上赵红的目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得意,带着点挑衅,还带着点“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意味。
他松开王五往前走了两步,离赵红近了些,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赵红听见:“赵红是吧?恭喜你啊,离婚了。”
赵红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男朋友继续说:“说起来还得谢谢你,要不是你这么一闹,我和王五的事也不会捅破。现在好了,两边家里都知道了也认可了,我俩算是光明正大了。”
他说着,回头看了王五一眼,王五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脸上带着点尴尬,但没说什么。
那男朋友又转回头,看着赵红,笑得特别欠揍:“以后你过你的,我俩过我俩的挺好,就是辛苦你了,白给我们当了遮羞布。”
说完,他揽着王五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赵红挥了挥手:“再见啊,前妻。”
两人上了车,扬长而去。
赵红站在法院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沈予白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赵红忽然转过身,背对着马路,低头开始哭。
她没有嚎啕大哭,就是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用手背去擦,擦完又掉,怎么也擦不完。
沈予白站在旁边,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给她递了张纸巾说:“赵女士,都过去了向前看。”
赵红接过纸巾没回头,哭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停下来,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她看着沈予白,努力挤出一个笑但笑得很难看。
“沈律师,你不用安慰我。”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我没事,就是……就是一时没忍住。”
沈予白看着她又给她递了张纸巾,没说话。
赵红用纸巾擦了擦脸,继续说:“我就是想不明白,我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的人,为什么要遭这些罪?”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离了婚就完了吗?渣男带着他那个狗男人过自己的幸福日子去了,还得到了家里的认可,我呢?我遭遇的这一切算什么?算我倒霉吗?”
说着说着她眼眶又红了:“渣男到是好过了,我却永远要背着一个‘同妻’的污点,走到哪儿都得面对别人的指指点点,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我的,以后我真遇见了对的人,我又该怎么跟人家解释我上一段婚姻?告诉他我被一个恶心的同性恋骗婚了?他听了会怎么想?”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也开始发抖:“以后看见户口本上那‘离异’两个字,都能让我想起这段事,恶心得让人作呕,沈律师,这辈子我好不了了!”
沈予白听完,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红说的这些他都明白,法律能判决离婚,能分割财产,能判赔偿,但判决书能抹掉那些伤害吗?能抹掉那些指指点点吗?能抹掉“同妻”这个标签吗?
民法典规定了哪些情况可以离婚,但没想过离婚之后这些人该怎么活下去。
沈予白看着赵红,忽然觉得有点无力,他打了这么多年官司,赢了那么多案子,头一回觉得自己能做的其实很少。
赵红擦了擦眼泪,冲他点点头:“沈律师,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帮我。”
沈予白摇摇头:“应该的。”
赵红看了看时间,说:“我得走了。”她停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笑,“不管怎么说,婚离了总归是好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沈予白点点头:“路上慢点。”
赵红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她的背影看着有点瘦,脚步却挺稳,一步一步走远,最后消失在路口。
沈予白站在法院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他说好要等程砚的,就找了个阴凉地方坐下,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才十一点,程砚那边估计还得一会儿。
他靠在墙边揉了揉太阳穴,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赵红说的话,一会儿是刘芳的案子,一会儿又是程砚,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
他拿出来一看,是程砚发来的消息:老师,我这边完事了,你在哪儿?
沈予白回:法院门口。
程砚:等着,我过来接你。
沈予白收起手机,继续等。
十分钟后,一辆车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来,程砚探出脑袋,冲他笑:“老师,上车。”
沈予白站起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程砚看他脸色不好,以为是他这边不顺利,小心的问了一句:“怎么了?案子不顺利?”
沈予白摇摇头:“没事,案子顺利,只是有点感慨。”
程砚没多问,发动车子,慢慢往前开。
沈予白靠在座椅上,问:“你那边怎么样?”
程砚笑了笑,表情轻松得很:“我这边也特别顺,证据摆在那儿,公诉那边也就是走个流程,刘芳当庭释放了,出来的时候冲我鞠了一躬,哭了半天。”
沈予白点点头,嘴角也弯了弯:“那就好。”
程砚继续说:“刘芳虽然有妨害司法公正的行为,但鉴于她和李四的夫妻关系,缺乏期待可能性,也免除了刑罚。至于李四和王二的案子,还有孙五那边,都是另案处理,跟咱们没关系了。”
沈予白听完,靠回座椅里,轻轻吐了口气,两人都没再说话,车一路开回家。
到家后,程砚换了鞋就往书房跑,沈予白跟过去,就看见他翻箱倒柜地在找什么。
“找什么呢?”沈予白问。
程砚头也不回:“旅游攻略。”
沈予白愣了一下。
程砚从书柜里翻出一沓打印出来的资料,转过身,冲他晃了晃:“老师,假请好了没?我可早就请了。”
沈予白这才想起来,之前是说过案子结束了出去旅游。他差点忘了这事,但看着程砚那兴致勃勃的样子,又不忍心让他失望。
“还没请。”沈予白说,“明天打电话。”
程砚听他没请假,嘴巴就瘪了:“老师,你是不是不想去。”
沈予白看他委屈巴巴的模样,自己忘记了的话可说不出来,只是摇头:“没有,只是前面案子没结束,不好确定时间,我请假方便,明天就能办好。”
程砚脸上立刻笑开了花,走过来一把抱住他:“老师你太好了!”
沈予白被他抱得有点紧,伸手推了推:“行了,先说说去哪儿。”
程砚松开他,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把那些攻略铺了一茶几。
“你不是说去海边吗?我就选了这里。”他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个岛,风景特别好。当然,你要是觉得不行的话咱们就换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