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白关系(38)

2026-07-03

  行政单间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他确定这除了沈予白,没有别人。

  看到这个结果,程砚嘴角向上翘起了一丝弧度,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某种扭曲的满意。

  他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了下去,抬起握着酒瓶的手,看也没看,仰头又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他皱了下眉却发出满意的叹谓,随即把头转向还站在门口的沈予白。

  “过来。”他开口,声音因为酒精而沙哑,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怪异的轻松,还带着点命令的意味,看样子是对沈予白没把“那母女俩”带回来非常的满意。

  看着他那副样子,沈予白心里叹了口气,反手关上乐房门,他不太确定醉成这样的程砚接下来会做什么?关上门,至少不会惊动酒店其他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走到程砚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的人,房间里弥漫开浓重的酒气,沈予白不自觉地皱了下眉。

  看着程砚那双因为醉意而有些涣散却盯着自己的眼睛,平静地开口:“你是特意来找我的。”

  这句话听起来是询问,但语气是肯定的。

  沈予白皱眉这个细微的动作,一点没逃过程砚那毒辣的眼睛。他嗤笑一声,晃了晃手里的酒瓶,琥珀色的液体在瓶身里晃荡:“怎么,不可以?我的猎物长翅膀飞了,我亲自来抓,不行吗?”说完他又灌了一口。

  “程砚,”沈予白没理会他的挑衅,声音清晰而冷静,试图跟这个半醉的人讲道理,“我们之间,真的该结束了。这样不管是对你还是对我,都好。”

  “结束?哈哈哈……”程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肩膀都在抖,只是那笑声干涩刺耳,“要不是我今晚亲眼看见,我他妈差点就信了你的鬼话!沈予白,你还真是一点没变,跟七年前一样,一样的道貌岸然,一样的让人恶心!”

  这话里带着从餐厅里就积压着的愤懑和此刻被酒精催化的恶毒。

  沈予白的瞳孔微微一缩,脸上闪过一丝愕然和不解。

  他看着程砚因为愤怒和酒精而扭曲的脸,完全不明白他这番话的逻辑在哪里?自己和林茜母女吃饭,怎么就跟“道貌岸然”、“恶心”扯上关系了?

  “还装?”程砚看见他这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样子,心底那股邪火烧得更旺了。他真恨不得扑上去,掐住这个人的脖子,撕开他脸上那层永远平静温和的假面,看看底下到底藏着怎样的虚伪!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脑海里猛地闪过那个噩梦惊醒的夜晚,自己失控掐住沈予白脖子的画面,还有沈予白右手腕上那道狰狞的疤痕,刚要伸出去的手颤抖了一下,最终没能真的抬起来。

  暴戾的冲动被强行压下,无处发泄的怒火和委屈,全部冲上了构音器官,像涂抹了毒药的箭矢,一股脑地对准沈予白发射。

  他又灌了一大口酒,像是要给自己壮胆,然后指着沈予白,语速又快又急,字字诛心:“沈予白,你就别在我面前假惺惺装什么清高的圣人了!你他妈急吼吼地撕毁协议,跟我撇清关系,不就是想赶紧回去找你那前妻复合,重温旧梦,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吗?”

  沈予白瞳孔骤缩,张嘴想要解释:“不是……”

  “不是?你想狡辩什么?狡辩你有多顾家?多爱孩子?”程砚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连珠炮似的攻击劈头盖脸砸下来,带着刻骨的嘲讽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受伤,“你要真是这样的人当初就不该干那便婚生子的畜生事儿。”

  “沈予白,我现在才发现以前真是小看你了!看不出来你他妈玩得这么花!男女通吃是吧?回头草也吃得这么香!”

  他扬起头上下打量着沈予白目光带着刺,说的话也越来越不堪入耳:“你看看你自己,都跟我这样了,你对着女人还行吗?还能摆出一副好丈夫好爸爸的模范样子?你恶不恶心啊!搂着老婆孩子的时候,想到我们之间的事,会不会觉得反胃,你老婆知道会不会发疯?”

  这些话太毒了,太脏了。

  如果说以往程砚的伤害,大多源于误解和偏执的恨带着一种幼稚的残忍。那么今晚这些话,就是纯粹的人身攻击和人格侮辱,恶毒又下流。

  沈予白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呼吸都停滞了一瞬,他紧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垂在身侧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极致的愤怒和被羞辱后的冰冷。

  这一次,他没有沉默,没有忍耐。

  动作先于思考,弯下腰抬起手。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安静的房间里突兀地炸开!

  程砚正骂得起劲,脸上猛地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力道大得让他的头都偏了过去,酒意都被打散了几分。懵了,完全没反应过来。

  还没等他看清,手里的酒瓶就被一股大力夺走。紧接着带着浓烈酒精气味的液体,劈头盖脸地从他头顶浇了下来!

  “哗啦——”

  暗红色的酒顺着他的头发、脸颊、脖子往下淌,浸湿了衬衫领口,也模糊了他的视线。

  程砚彻底傻了,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透过猩红的酒液和迷糊的醉意,看向站在他面前的沈予白。

  沈予白手里还拿着那个空了的酒瓶,胸膛剧烈起伏,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脸上没什么的表情,但那双总是平静温和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深切的失望,以及一种冰冷的的疏离。

  这个眼神,程砚太熟悉了。

  像一根冰锥,瞬间刺穿了刚才因为沈予白的行为导致的混沌,扎进他记忆深处。

  记忆中还是大学的时候,那是的他住宿舍,就有那么一段时间迷上了一款网络游戏,玩得天昏地暗,甚至翘课。连沈予白布置的作业他没写,谎称生病了,结果沈予白因为担心,买了水果和药来宿舍看他。推开门,就看到他正戴着耳机精神抖擞的玩游戏,哪有一点生病的样子。

  当时沈予白站在门口,什么重话都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就是这样的平静,失望,带着一种“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冰冷审视,像在看一块不可雕琢的朽木,或者一堆垃圾。

  那是看垃圾的眼神。

  时隔多年,这个眼神再次出现了,而且,比当年更冷,更失望。

  程砚慌了。

  一股灭顶的恐慌瞬间笼罩住了他,他清晰地意识到,有什么东西,真的要彻底失去了,生命里至关重要的部分,正在眼前这个人冰冷的注视下一点一点的碎裂。

  他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个气音:“沈……”

  “清醒了吗?”沈予白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清醒了,就回你自己的房间去。”

  这话像最后的判决的那道法槌“铛”的一声,冰冷无情。

  程砚那点伪装出来的强硬和不甘,在沈予白这眼神和话语面前,轰然坍塌。他猛地仰头靠回沙发背,抬起湿漉漉的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的喘息。

  过了好几秒,他才放下手,眼睛通红,不知道是酒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望着天花板,声音破碎,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狼狈和哀求:

  “沈老师……别赶我走……”

  这声沈老师跟以往任何时候的都不同,它带着程砚学生时代的情谊,让沈予白心头微微一震。

  程砚的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我……违约了。”

  沈予白愣了一下,没明白他这没头没脑的话:“什么违约了?”

  程砚依旧看着天花板,不敢看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那句话:“《关系协议》第二条。我违约了。”

  第二条:不说爱。禁止任何形式的情感表达,包括但不限于“喜欢”、“爱”、“想念”等词汇。

  沈予白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程砚这是在……告白?

  用这种方式?在这种情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