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就注意到,魏英喆的裤腿上蹭了一点泥,大概是刚刚上车时不小心弄的。
注意到他视线,魏英喆低头看了眼,说:“等会擦擦就没了。”
“就算擦不掉也没关系。”尹昭情说,“我可以给你买一条新的。”
魏英喆眉毛稍稍抬了起来,好像是觉得这话很特别:“你给我买一条新的?”
“嗯。”尹昭情表情认真,解释道,“我现在挣了很多钱。一条裤子而已,就算是高定我也买得起,对我来说只是——”
他说到一半停住,做了个甩手的动作。
魏英喆:“洒洒水?”
尹昭情眼睛一亮,比了个大拇指:“答对。”
手语大师的身份似乎发生了调换,尹昭情已然掌握其中奥秘,反而是魏英喆像学生,在等待他出题。
魏英喆望着他眼睛,突然道:“答对有什么奖励?”
“你要什么奖励?”尹昭情问,“按照你这条裤子的价格,十条之内的我都可以买。”
“亲我。”魏英喆说。
“?”
尹昭情问他:“你是真的想要?”
“如假包换。”
尹昭情笑了,耳朵尖有点红,他凑过来在魏英喆嘴唇上亲了一口,抚平魏英喆的戗驳领,说:“好了,跟我说谢谢。”
魏英喆面部表情舒展开,神清气爽,他点了点头,道:“非常感谢,小乖。”
他们分明已经确定了关系,但还得演得这么客气,尹昭情是玩心大起,魏英喆是奉陪到底。
田间的微风徐徐灌入,车厢内飘着雨后的青草味,货车在土路上留下两道深重的车辙,偶然间魏英喆偏头看着尹昭情,发现对方的视线落在远处,似乎在看田里的风景。
这里是尹昭情生活过二十多年的地方,魏英喆认为当自己涉足此地时,才算真正地进入了尹昭情的内心世界。
或者说,他们是两道各自奔流的河,终于在行经某个节点时,穿过既定河道,交汇在一起。
黄叔把车开到了路口,下去再走两分钟就是尹昭情的家,独门独户的透天厝周围全是稻田,院子里停着台小摊车,上面写着巨大的招牌,“小英牛肉丸”。
尹昭情站起身,正要扫个码给黄叔付钱,他拿出手机要解锁,余光却看见一台黑车从自己家院子里开出来。
这车的车窗贴了防窥膜,从侧面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然而尹昭情脑中的铃铛“当”地一下被击响。
他们家没有买车,尹小英是盲人,尹佑德又独臂,两人都不是能正常驾驶的人群。
这台车出现在老破小的透天厝里,着实突兀。
于是仅仅两秒钟的时间后,尹昭情就整个人都飞了出去——
“哎唷!夭寿喔!”黄叔见他从半米高的货车上跳下来,吓得眼睛突直,“昭情你做什么啊?!——跑慢一点!”
尹昭情落地动作太快了,他膝盖骨头似乎都“咔”了一声,接着踉跄两步,跟兔子似的往黑车的方向狂奔,风带起他外套的衣角,几个眨眼的功夫就飞出去几十米远。
“尹昭情!”魏英喆眸色一暗,跟着从车上下来。
疾风般的人已经听不清身后任何声音了,尹昭情一个单手撑,从篱笆桩上翻进去,冲到路口又冲到田里,算准了那台黑车的行动路线,直接张开手拦在了马路中间——
“歘——!”
紧急刹车的金鸣声如雷贯耳,黑车猛打方向盘,一头扎到旁边的树上,撞得上面的鸟巢和野果都掉下来,在车顶上砸了一个流星巨坑。
因为方向盘转得太快,刹车也踩得太猛,轮胎开始冒出一层层的烟,呛鼻,雾气缭绕,很快车门就被人推开,尹复从上面走下来,满脸苍白,想上前,腿刚抬起又放下,最后着急又愤怒:“你不要命了?!”
尹昭情浑身都是戒备,方才那台车距离他不到二十厘米,但凡尹复的反应慢一点,但凡尹复犹豫了一秒,他就会被撞得鼻青脸肿。他知道,然而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扫一眼黑车,确定里面没有其他人,尹昭情藏在衣袖下攥紧的手才稍稍松开了一些,他紧绷着身体,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你来这干什么?”
他早就给尹小英发过信息,告诉老爸老妈,近期不论是谁找他们,都不要轻易相信,也不要开门接待陌生来客。
他其实在来台南的路上就设想过很多,比如他怕尹复把他父母带走。
“我...”尹复嗓音沙哑,回头看了眼院门紧闭的房舍,“我就想见见把你养大的那对夫妻。然后感谢一下他们。”
“不需要。”尹昭情冰冷道,“谁同意你来找他们了?麻烦你离我的家人远一点。”
“我真的只是想见见他们,和他们聊一聊,我没有恶意。”尹复入狱这几年吃够了牢饭,在里面循规蹈矩争取了减刑,出来后性格和之前不大一样。
换做之前他必然怒火中烧,此刻他却只觉得无尽辛酸。
兄弟反目成仇,尹家早已没有他信任的人,老头病重,能活几天都是未知数,这世界上跟他还有血缘关系的就剩尹昭情一个。
“情仔,我...”尹复上前来想握他手。
啪地一下,手却被一道大力猛地震开。
魏英喆挡在两人之间,以虎口掐住尹复的手臂,使他动弹不得,眼睛则威严锐利,即使不说话也令人心头一震,警惕忌惮。
尹昭情见魏英喆跟了过来,方才束紧的脑神经才终于被拨动。他沉默地站在魏英喆后面,明显不愿意和尹复多聊。
旁边那台濒临报废的黑车这时候开始吱哇响,三人都担心它会不会当场爆炸,尹复在台省有房产有人脉,尹氏珠宝在港澳台地区混过几年,他于是看着尹昭情,艰涩道:“我联系人拖车,你看看有没有伤到哪。”
说完他一步三回头,望了尹昭情好几眼,去了一旁打电话。
魏英喆一直没说话,尹昭情见危险人物已经远离自己,危机意识自然也解除,解除后他才看清魏英喆脸色,顿时回过神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叔叔。”尹昭情试探地眨眨眼,喊他。
“哎唷这是怎么了!”黄叔停好货车跑过来,看见这场景,一头雾水,“刚刚那个男人...是你认识的?”
尹昭情不想把家里事告诉街坊邻居,容易一传十十传百,他摇头,“没什么,我把钱转给您了。”
他要把付款记录给黄叔看,脚一动,就下意识地嘶了声。
方才跑得快,没觉得,这下阵痛隐隐发作,小腿的肌肉发酸发胀,大概是太急促,导致腿筋抽着了。
“麻烦您帮我把车上的木凳搬过来。”魏英喆发觉后,转头跟黄叔说,“他腿不太舒服。”
黄叔赶紧去了,魏英喆牵着尹昭情坐下,刚好旁边有个水管,连着黄叔家的水龙头,平时用来浇菜用的。
“卷上去,我看看。”魏英喆半蹲下,垂眸,一只手握着尹昭情的小腿肚,道。
“噢。”尹昭情应一声,自己卷巴卷巴,露出一截白皙的腿。
魏英喆给他捏了几下,问:“痛?”
“这里还好。”尹昭情其实有些吃痛,但是报喜不报忧。
“貌似不太好。”魏英喆说。
“......”尹昭情一下蔫巴了,哪敢再开口。
魏英喆手放在水管口下面接了点清水,撩开尹昭情的裤腿,手探进去,擦拭他腿上沾了的些许泥泞,擦干净以后又给尹昭情放松小腿的肌肉,力道不轻不重,按摩刚好。
活血化瘀后,尹昭情的腿可以行动自如了,他下车蹦的那一下可能还有点硌着膝盖,骨质疏松要趁早防患。
“你生气了是不是?”尹昭情被那手揉得很舒服,才兜不住事儿地问。
“我为什么要生气?”魏英喆反问他。
“因为我去拦了车。”尹昭情老实地招供,“很危险,如果尹复晚了一点,我可能就被撞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