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吃树(49)

2026-07-05

  电梯门关上了。两个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看对方。在电梯的层数依次增加时,纪隋野忽然说了句:“你瘦了。”

  梁叙之愣了一下。不是被这句话的内容惊到——他瘦没瘦自己清楚,最近胃口一直不太好——而是被说这句话的人惊到了。

  这不对,这种正常得近乎礼貌的寒暄,比任何歇斯底里的发作都让他觉得不对劲。

  “还好。”他听见自己说。紧接着,出于礼貌,或者说出于某种他不想深究的惯性,他又补了一句,“你呢?伤口怎么样了?”

  纪隋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看上去有点意外,像是在说“你还记得这事”。他挑了挑眉,语气轻飘飘地回了句:“好了。”

  梁叙之看着他的侧脸,没说话,他不太信,但也不好追问。

  纪隋野似乎看穿了他的怀疑,侧过身来面对着他,笑眯眯地问:“不信?要不要现在给你看看?”

  他的手甚至抬了一下,指尖碰了碰毛衣的下摆,像是真的在考虑要不要撩起来。

  梁叙之把目光移开了。

  电梯在上升,数字一格一格地跳。预料之内的事情又一次地没有发生,两个人之间不再有撕心裂肺,更没有剑拔弩张,没有任何他预想过的那些极端情绪,就像两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在某个偶然的场合碰上了,寒暄几句,然后各走各的路。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不适应。

  纪隋野的平静甚至让他觉得自己的记忆出了错,那些疯狂、那些歇斯底里、那些“不爱我就去死”的决绝,好像都被这个人随手扔在了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而现在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全新的、会正常说话的、会笑眯眯开玩笑的纪隋野。

  他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或者哪个都不是。

  “叮”的一声,数字停在那层纪隋野按下的楼层,门在二人面前缓缓打开。

  纪隋野没看他,也没说再见,就那么迈步走了出去,梁叙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慢慢合拢。门缝越来越窄,纪隋野的背影也越来越窄,窄成一条线,然后消失。

  电梯继续上升,数字继续跳动。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那场局的酒喝得莫名其妙。梁叙之平时在这种场合向来是端得住的,合作方敬过来的酒他总有办法不着痕迹地推掉大半,可今晚他破了例。

  第一杯是合作方敬的,他干了,第二杯是对方的副总,他又干了。第三杯、第四杯,没人劝他,他自己举起来往嘴里倒。旁边有人夸梁总好酒量,他笑了笑没说话,后来酒精开始上头,眼神也慢慢散掉,他本来酒桌上话就不多,这会儿干脆不说了,只是坐在那儿,别人聊到他,才勉强抬下头,笑一下应付过去,但心思早就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散场的时候他站起来,腿一软,扶了一下桌子沿,旁边的合作方伸手要搀他,他摆了摆手。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脚底下像踩了棉花,第二步稍微稳了点,第三步又开始飘,走廊里的灯晃得他有点恶心,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联系人。

  有人在身后跟了上来。他没回头,以为是司机或者哪个眼尖的服务生。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肘,刚好撑住他往下沉的那一下,他想说“谢谢”,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那只手从胳膊肘滑到他的手腕,轻轻握住,带着他往前走了几步,步伐放得很慢,像是在迁就他的踉跄。梁叙之的注意力全放在路上了,根本没注意到那只手什么时候从他的手腕滑到了他的腰侧。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他在酒精的作用下开始不断打捞往事——

  那时候的他,比现在更软弱、更无能,更绝望。只要梁正民在,家里就永远有着不绝于耳的尖叫声和哭喊声,皮鞭和咒骂,淤青和眼泪,梁叙之伤痕累累的十九岁。

  有一次带着一身伤出去喝酒,喝到半夜,醉得比现在还厉害。纪隋野来接他,背着书包,站在酒吧门口,小小的一个人,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说话,小心翼翼扶着他走。他那时候比纪隋野高出大半个头,整个人挂在那孩子身上,压得他肩膀往下沉,可纪隋野从来不吭声,就那么一步一步地把他拖回家。

  “小野!”

  他整个人歪歪斜斜地挂在那个瘦削的肩膀上,醉醺醺地大嚷着:“我的……好小野……”

  纪隋野扶着他,一言不发,只是微微偏过头,凑近他看着他的眼睛。

  “我将来……一定……一定会离开这个家。”

  酒气熏天的豪言壮语在夜色里散开,带着一股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纪隋野扶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像是低低笑了一声,然后说了句什么。

  说了什么呢?

  梁叙之在一片天旋地转中开始努力回想,可那些关于过往的细枝末节在他的脑海里跌跌撞撞,大脑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抓不住。他靠在那副陌生的肩膀上,嘴唇动了动,几乎是本能地吐出那个名字:“小野……”

  扶着他的那只手僵了一下。

  很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的一瞬,但他捕捉到了。他偏过头想去看那个人的脸,视线却无法对焦,还没来得及看清,司机就迎了上来,从那个人手里接过了梁叙之的胳膊。

  那只手松开了,掌心的温度从腰侧退去,像潮水退滩,无声无息,一双熟悉的眼睛在黑暗里一闪而过。

  他被司机架着坐进车里,松松垮垮地靠在座椅里,车子已经开出去了,他闭着眼睛,意识还停留在刚才那片昏黄的回忆里。

  那是他复读的第二年,梁正民输光了所有钱,冰箱里经常只剩半瓶酱油和几根蔫了的葱,小野刚上小学四年级,头发黄得像枯草,瘦得前胸贴后背,常常半夜蹲在厨房啃干馒头,腮帮子鼓鼓地问“哥,你要不要?”。

  后来有一天梁正民忽然开始做饭了,鸡蛋羹、排骨汤、青菜牛奶,营养均衡得不像这个家该有的东西。

  小野每次都给他留一半,用保鲜膜封好放在冰箱最里面,等他下晚自习回来再端上桌,推到他面前,说“哥,你吃”,他说“我不饿”,小野不信,把勺子塞进他手里,自己趴在桌上看着他,两条腿在椅子下面晃来晃去,笑着问他好不好吃。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个月。

  梁正民隔三差五就会做一顿像样的饭,他问梁正民哪来的钱,梁正民说赢了。他不太信,但也没深究。直到那天他提前放学,在巷口看到梁正民和两个男人站在路灯下,翻着一沓纸,“未成年人”、“四十万”、“肾源”这些词断断续续飘进耳朵。他蹲在墙角听完,腿是软的,但脑子异常清醒。他先去派出所报了警,说城东建材市场有人非法买卖器官,又去学校找了小野的班主任,说有人可能要接走弟弟,请老师帮忙盯着。

  警察在建材市场抓了那几个人,买卖断了。梁正民后来知道是他坏的事,那天晚上喝得烂醉,冲进他的房间,一脚把他从椅子上踹翻在地。

  他没来得及爬起来,梁正民的皮鞋就踩上了他的肋骨,一下,两下,三下。“白眼狼”,“断老子财路”,骂一句踹一脚,踹到他蜷在地上缩成一团,用手臂护住头,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地板上。梁正民还不解气,抄起门后的铁衣架抽在他后背上,铁条弯了,又换了一根。他瑟缩着蜷在地上,全程都没还手,因为小野就站在房间门口,泪流满面地看着他。

  他出门了。一瘸一拐地在街上走了快一个小时,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去哪里,最后索性拐进一家小超市,把口袋里仅有的钱拍在柜台上,要了最便宜的酒。

  他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就是那一晚,他趴在那副瘦小的肩膀上,酒气熏天地说了很多话。过去的记忆如同八爪鱼般伸出触手向他步步逼近,而每一根触手的神经末梢上,都密密麻麻刻着同一个名字——小野。

  夜色里,小野的脸安静而天真,用单薄的肩膀扛住了他全部的重量,笑眯眯地听完了所有的胡言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