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悦可终于放下了手机。她看着纪隋野,眼珠转了转,认真地想了几秒,然后开口:“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只要你说实话,我就答应你。”
“行。”纪隋野没有犹豫。
“你和梁叙之——睡了吗?”
“睡了。”
方悦可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我就知道!”
纪隋野没笑:“还有吗?”
“睡了几次?”
纪隋野垂下眼睛,很认真地想了想。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记不清了,数不过来。”
方悦可笑得更欢了,整个人陷在座椅里,肩膀都在抖。
“还有吗?”纪隋野问。
方悦可一边笑一边摆手,伸手从化妆包里摸出一个小瓶子,朝他扔过来。纪隋野下意识接住,眯起眼睛看了看:“这什么?”
“你要的遮瑕膏。”方悦可嚼着口香糖,笑意还没褪干净,语气却带上了点揶揄,“怪不得这么着急,你是怕别人知道你和梁叙之在交往吧?”
“交往”两个字像两颗石子,一前一后砸进纪隋野的耳朵里,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方悦可一眼。这两个字放在梁叙之名字后面,怎么听怎么别扭,毕竟他连最理直气壮的时候,都没能把自己和梁叙之交往摆在一起过。
此刻这两个词被人轻轻松松地连起来,像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他反而慌了——心里先是一阵窃喜,像偷到了不该偷的东西,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心虚,像被人抓住了赃物。
“我们没有交往。”他听见自己说,“也不可能交往。”
“什么?”方悦可凑近了些,胳膊撑在座椅上,满脸写着八卦,“那你又跟谁搞到一起去了?”
纪隋野垂下眼。他知道这个问题躲不掉。只要他和梁叙之还维持着这种不明不白的关系,身边的人就会不停地问。睡了就睡了,但交往又是完全另一件事,他不介意自己被其他人当成梁叙之的床伴,但恋人这种关系从来不是他能够奢求的。
“是秦一鸣。”他说。
方悦可一愣:“啊?”
“你应该也认识他吧?”纪隋野淡淡地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方悦可的眼睛瞪圆了:“你跟秦一鸣?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阵了。”
“行啊你,”方悦可朝他扬了扬下巴,笑得暧昧,“藏得够深的。”
纪隋野看她一眼,没再解释。他关上车门,朝自己的车走去。
保姆车里,方悦可还沉浸在八卦的余韵里,笑着摇了摇头,又伸手按了一下按钮,驾驶室和后舱之间的隔断缓缓降了下去。
“啧啧啧,”她向前探过身去,语气里全是戏谑,“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居然是小三呀!”
副驾驶上,梁叙之安静地坐着,没有理会方悦可的调侃,他就那样靠着椅背,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纪隋野的背影正在一点点走远。
“怎么?”方悦可又凑近了点,“伤心啦?”
梁叙之没有看她。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座椅旁边——那里放着纪隋野刚才遗落的车钥匙。他伸手拿起来,攥在掌心里,然后降下车窗。
“纪隋野。”
那声音不高不低,隔着半个停车场的距离,纪隋野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他回过头,看见梁叙之从副驾驶的车窗里探出半张脸,面无表情,只是把手伸出窗外,晃了晃那串钥匙。
“你东西忘了。”
纪隋野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他不知道梁叙之是什么时候坐到那辆车里的,更不知道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梁叙之听到了多少。
他慢慢地走回去,伸手去接钥匙,梁叙之没有立刻松手,两双眼睛隔着车窗对视了一瞬。梁叙之的目光很平淡,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绪,可攥着钥匙的力度却出奇的大。
“谢了。”纪隋野低声说,随即把钥匙从那只掌心里抽出来。
那只手空了一下,慢慢收回去。
他顿了顿,还想说点什么。余光瞥见方悦可从车窗里探出的半张脸,便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又说了一遍:“谢谢你。”
梁叙之淡淡地看他一眼,车窗随即缓缓升了上去,黑色的玻璃从下往上,一点一点地遮住他的脸。纪隋野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发动引擎,然后慢慢驶出停车场。
停车场里很快只剩空旷的风,吹得地上的纸屑打了几个旋。
纪隋野一直站在原地,直到那辆车彻底看不见了,才有些迫不及待地掏出手机,点开置顶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瞬,然后飞快地打下一行字——
“今晚要来吗?”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没有已读。他把手机攥在手里,上了自己的车,点火挂档,开出停车场。路上等红灯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还是没读。
到家后手机终于震了。
梁叙之的回复很短:“最近忙,过不去。”
纪隋野看着那行字,倒是没有多想,毕竟以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梁叙之工作太忙,一连好几天不出现。
于是他翻了翻表情包,找到那只抱着尾巴打滚的小狐狸点了发送,然后把手机扔在沙发上就去洗澡了。
*
可那天之后,梁叙之就没再主动发过消息。
一天,两天,三天。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最后一条消息是那个小狐狸表情包,绿色的“已读”两个字明晃晃地摆在那里,刺得他心里莫名发慌。他试着又发了一条过去,问吃饭了没有,那边过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嗯”。他紧接着又发了一个小狐狸蹭桌角的表情包,那边没有再回。
纪隋野开始慌了。
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梁叙之在忙什么,也不知道他和谁在一起。唯一能做的,就是像贼一样偷偷去查——他派人问了梁叙之的行程,甚至翻了他公司的公开信息。可查出来的结果再正常不过,开会、出差、应酬,每一天都排得满满当当,没有任何异常。
没有异常,才是最让他难受的。
因为那意味着梁叙之不来找他,不是因为有别的事,只是因为不想来找他而已。纪隋野把两个人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逐字逐句地看,想找到自己到底哪句话说错了。可他找不到。他已经够小心了——不追问,不纠缠,不发太多消息,连表情包都选最乖的那只。梁叙之没理由生气,也没理由突然就不来了。
除非,他本来就没有非来不可的理由。
这个念头让纪隋野彻底睡不着了。于是,他重新翻开了梁叙之的日程表,最后落在星期五下午那一栏:网球俱乐部,和陈岂。
陈岂。纪隋野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做建材的,之前一起吃过几次饭,谁攒的局倒是忘了。巧的是,那家网球俱乐部正好是秦一鸣名下的,秦一鸣喜欢打球,前两年盘下这块场地纯粹是给自己找了个玩处,装修花了心思,请了专业教练,平时不怎么对外营业,来的都是熟人。
纪隋野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然后拨了个电话。
星期五下午,网球俱乐部。纪隋野穿着一件深色的运动衫,手里攥着一瓶水,推门进去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认识他,笑着打了声招呼。他点点头,问了句“秦总今天来了吗”,小姑娘说没有,他便没再问,径直往里走。
穿过走廊,推开通往室内球场的那扇玻璃门,他一眼就看到了梁叙之。
球场上,雪亮的灯光落在那个人的身上。梁叙之穿一件白色的运动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紧实的小臂。他正在发球,身体微微弓起,重心压低,球拍挥出去的瞬间,整个人的线条像一张拉满的弓,蓄着力,又带着一种松弛的、游刃有余的漂亮。
球落在对面的角落,弹起来,砸在挡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对面的陈岂没接住,笑着骂了一句什么。
纪隋野就站在门口,手里那瓶水攥得微微发响。他看着梁叙之的侧脸,看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看他在回合间隙弯下腰、手掌撑住膝盖的喘息。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落进眼里,起初只是细碎的雨点,不轻不重地敲着,可越积越多,越落越密,最后汇成一场无声的暴雨,在心里轰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