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冷(4)

2026-07-05

  一大片红,像他傍晚时候看见的夕阳。

  牧冬似乎毫不在意,倒是许淑芬扯着他赶紧到热炕上暖一暖。牧冬没过去,那炕上有沈春。

  两个小孩自见第一面就有一个不好的开端,沈春敏锐地察觉到这个人似乎并不喜欢自己。

  从小到大他见过的人很多,医院的医生,护士,就算是火车上擦肩而过的路人,都表现出来了对他不一样的热情。在他短暂的只有六年的生命里,牧冬是第一个见他第一面表现出厌烦的人。

  牧冬又扫了沈春一眼,不带温度的。沈春把手里的水杯攥紧了。

  他连这屋的门都没完全进,说:“明天早上我来给你烧炕,早上路黑。”

  没等屋里的人反应,他转身就走了。

  门被推开又拉上,灌进来一阵呼啸的寒风。外面的世界一片黑暗,这里没有路灯,只有头顶一个圆圆的月亮,而这个人似乎要自己一个人度过这样的夜晚。

  被子里暖乎乎的,沈春是第一次睡热炕。今天见到的一切事物都是新奇的,忽略那点不愉快的插曲,这种虽然没有床柔软,但是散着热气的类床物件更得沈春的心,屋里的空气依旧冷,但是被子里那么热。

  折腾了一天,沈春很快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许芸把孩子搂在怀里,亲了亲沈春的额头,等他睡熟才小心翼翼地起来。

  许淑芬那屋里的灯果然没关,她从暖壶里倒了点水,桌子上的茶缸印着花好月圆,徐徐地冒热气。

  许芸双手把着茶缸,两个女人静静坐在那,许芸缓了一下才开口。

  “我们俩这些年在倒腾海鲜,赚了点钱,本来打算等孩子出生了,在深圳买套房子,再把您接过去。”许芸说。

  许淑芬说:“我可不去,我在这都习惯了。”

  许芸笑了一下,“奴奴出生之后一直在做手术,我们俩这些年赚得钱都花差不多了,实在是没脸回来。当初您不同意我嫁那么远是对的,在一个一个人都不认识的地方,奴奴爸爸还是个孤儿,我们俩在那举目无亲,出了事儿连能照顾一下的家人都没有。”

  许淑芬摸了把女儿的头发,这是许芸成年后她们母女第一次这么长时间坐在一起,年少无知时期许芸想出去闯一把,发誓不闯出个名堂就不回家那股劲儿好像已经彻底散了。

  她当时撒泼,上吊,发毒誓不论如何都不愿意回到这样贫瘠的村子。

  可是她现在灰溜溜地带着沈春回来了。

  许芸声音发颤,说:“妈,对不起。我当时不该……”

  “别说这话。”许淑芬咋咋唬唬了一辈子,男人死了的时候都没哭,最受不了这种温情场面。

  她说:“回来了就行,咱们娘仨一起过,怎么都好。”

  许芸沉静一瞬,有些难以启齿。

  她抓住了许淑芬的手,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她说:“对不起,妈,我还是得走。”

  ……

  沈春被热醒了,嗓子干得好像要喷火。

  睁眼反应了好久,他发现这里不是病房,也不是深圳的家,他现在在几千公里外的北方,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他想自己爬下炕,炕沿对他来说有点太高了,沈春犹豫了好久也不敢往下跳。

  夜里很静,隔壁两个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他听见姥姥的声音,“起早贪黑的卖海鲜,很辛苦吧。”

  接着传过来了隐隐约约的哭声,很多句都在重复“对不起。”

  很久之后许芸才回来,身上带着点凉意。

  沈春往许芸怀里滚了滚,脸埋在人怀里,混沌地叫了声“妈妈。”

  许芸愣了愣,轻轻拍着他的背,黑夜里,眼泪又浸满了眼眶。

  作者有话说:

  牧冬: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变声期啊?

 

 

第3章 娇气

  农村火炕热得快凉得也快,沈春后半夜被冻醒了,周围窸窸窣窣的,天还没亮,许芸还在睡着。

  窗外有人不时走动的声音,粉红色的碎花窗帘不挡光,隐隐约约能看见个人影。

  许淑芬的声音很小,但沈春还是听到了,“跟你说了不用来这么早!大冬天起这么早干什么,不怕冻着,小孩儿冻到了长不高!”

  另一个嘶哑的声音低声说:“着凉了腿疼。”

  那声音很快就消失,沈春迷迷糊糊又睡着,躺着的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热了起来,再睁眼睛天就已经完全亮了。

  那个粉色碎花窗帘被人拿绳子捆在一起,沈春嘴巴里干得像是附上了一层膜,一张嘴就裂开,说不出话来。

  炕上被子没收,给他放在了另一个角。沈春额头上顶着个白色毛巾,见他醒了,许芸匆忙过来,说:“奴奴,你发烧了。”

  发烧才是意料之中,一路上沈春都没生什么病,到了地方才是病来如山倒。喝了几小口温水,许芸给沈春泡了布洛芬。

  有点苦有点甜,最后一点药渣又反复放了几口水也冲不下去,沈春先灌了个水饱。

  屋里白天有阳光照进来,其实不冷,沈春缩在被子里,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脸白的没有血色,不出一会儿把吃的药都吐了出来。

  许芸熟练地给他擦嘴,收拾残局。沈春迷迷糊糊说了一句“谢谢妈妈”又沉沉睡了过去。

  再一醒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拉上了,阳光依旧刺眼,沈春嗓子生疼,像是要喷火,一转头就看见牧冬坐在炕另一边儿。

  他顿了一下,把头又转回来了。

  只是没过两分钟他就又转头眼巴巴看着牧冬,声音嘶哑着,说:“我要喝水。”

  牧冬看他一眼,又转回去看电视,没动作,“哦。”

  沈春急得脸通红,喊人大名,“牧冬。”

  牧冬听见了,眉眼垂着,看沈春,有点凶。沈春语气软了些,“哥哥,我想喝水。”

  牧冬低头不冷不热地笑了一下,终于过去给他拿水,温的,温度刚刚好,像是早知道沈春要。

  沈春低头小口小口喝,烧还没退,脸蛋红扑扑的,他是真渴了,喝了小半杯,才把水杯还给牧冬。

  小孩儿还怕着,许芸不知道去哪了,这屋里就牧冬一个,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个人似乎不喜欢他,有点讨好地说了一句:“谢谢。”

  牧冬嗤笑一声,说:“娇气。”

  沈春愣了愣,有点不明白这人为什么说自己。牧冬离他太近了,他蜷进被子里想离人远点。

  可牧冬把水杯放下,又过来说:“你们南方都这么喊人?还叠字。”

  沈春眨了眨眼睛,没说话,鼻子又酸了。

  牧冬却离他越来越近了,他低头,凑到沈春旁边。沈春避无可避,更清晰地看见了牧冬凶狠的眉眼,眉骨锋利,单眼皮,右边眼皮上有一道疤。

  牧冬伸手,冰凉的手指戳着他的脸。

  “不许叫我哥哥,我恶心,知道吗?”

  眼泪一下顺着沈春眼睛里滑下来,越流越凶,落在牧冬手背上。

  沈春大口大口地呼吸,张嘴还没说什么,话还没说出来就开始咳嗽。

  牧冬愣了一下,外面突然传来了狗叫声。

  许淑芬家养了一只大狗,捡的,小时候是只四眼,长大后居然还带了点藏獒血统,眼看很是威风,沈春回来那天怕吓到小孩儿牵到隔壁去了,今早上才牵回来。

  大人要回来了。

  牧冬有点急,沈春眼看着喘不上气了,他慌了,一手直接捂住了沈春的嘴巴。

  沈春还烧着,炽热的呼吸扫过他的手背,牧冬强硬道:“憋回去!别哭了!”

  沈春俩手把着他,慢慢地呼吸,实在是吓到了,还真给憋了回去,只是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

  牧冬到底也是个小孩儿,父母车祸之后就跟许淑芬在这相依为命,心里面早把许淑芬当成了自己的亲人,饭桌上多拿一双筷子都两年了,许淑芬也把他当成亲孙子,家里有什么,甭管好的坏的都给牧冬带一口。

  他以为俩人是唯一的亲人,自己心里发了好几次誓以后要好好孝敬许淑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