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子今天也不高兴(118)

2026-07-08

  王小河也黑着脸,交代完注意事项,转身就走。

  梁戈骂了句脏话,还是跟上去把人送回了旧堡。

  结果刚到楼下,连门都没进,就被无情赶走。

  以前王小河就说过这种话,“最近还是少见面了”之类,这次却格外得认真。

  梁戈起初以为,同从前一样,这不过是短暂避避风头。

  直到后来他才发现,王小河说的“不见面”,不是说说而已。

  他们所有固定见面的地方,全部作废。

  那间废楼不上了;天台锁了;那间只属于他们的屋子,再没人点灯。

  电话从整晚整晚地打,变成偶尔一通。消息从长篇废话,变成冰冷短句。

  【安全】

  【忙】

  【别找我】

  傲慢的小王子,如今连多解释一个字都不肯了。

  梁戈客观上多少能理解,主观上,只觉得对方是在一点点,把自己从他的生活里剥出去。

  其实没有见到王小河的那十天,梁戈没闲着。

  他凭借医药黄金销售了不起的人脉,接触了不少本地商会和政界边缘的人。

  旁敲侧击几轮后,拼出了一个残酷得近乎完整的答案。

  市政厅内部,并非完全没人替旧堡说话。

  只是目前真正公开反对拆迁提案的,只有一位姓林的华裔官员。

  那人资历不深,背后没有财团,也没有靠山,几次在议会上为旧堡发声,提案却次次被压。

  最近甚至传出消息,说她很快就会被调离实权部门。

  梁戈又转去接触媒体,见了几家在狮城本地颇有影响力的报社和电视台。

  对方话说得都很漂亮,有人甚至半开玩笑地说:

  “梁先生,我们负责制造情绪。但情绪要流向哪里,不由我们决定。”

  也就是说,他们制造舆论。但舆论从来只服务于值得被服务的人。

  旧堡,不在其中。

  后来,他又找上一个从前合作颇深的律师。

  那位在本地声名显赫的大律师抽着雪茄,听完只摇头。

  旧堡那些人持的是最低等级的居民工作许可,既没有正式公民身份,也缺乏稳定财产登记。

  “法律意义上,本来就不算完整的人。”

  梁戈当时有些怔,他那么喜欢、视若珍宝的小王子,竟然不算完整的人?

  “你告得赢,也留不住。”

  最后,梁戈甚至去旧堡找上福伯,开出一笔足够让大半辈子不愁的钱。

  想着他资历深,说话有人听,不如由他出面,帮旧堡的人另找地方安置。

  老人却只摆摆手。

  “我们这种人,根扎在烂泥里,挪出去就活不了了!”

  那一刻梁戈终于明白。

  所有合法的路,都已经被堵死了。

  所以王小河说的,找的更稳妥的方法,他是一字不信。如果稳妥,怎会有用?如果有用,又怎会安全!

  难道除了死路,就真的没有路了吗?

  梁戈一向最厌恶自欺欺人。

  可那几天,他竟也开始做一些毫无逻辑的事。

  他像个失了方向的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等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在警局门口。

  就是王小河最早就告诉过他,没用的地方。

  明知无用,明知荒唐,还是浑浑噩噩地走了出去。

  门口,一个华裔警察正靠墙抽烟,见他站在那里不动,抬眼问了句:

  “报案?”

  梁戈沉默片刻,鬼使神差地问:

  “桑普森警官在吗?”

  那警察动作顿了一下,眯眼打量他。

  “你哪来的?”

  梁戈说:“旧堡。”

  他几日都因为王小河的态度吃睡不好,看着真是潦草无比,像个失魂落魄的穷人。

  对方毫不怀疑,直接把他拽进旁边小巷。

  那警察冷冷盯着他:“我知道你来干什么,找死!”

  梁戈皱眉:“为什么?”

  “搜到证据了?想举报?想递材料?”

  他低笑一声,笑意讥诮。

  “你家里人什么都不说吗?桑普森就是腾龙喂出来的狗!”

  梁戈神色骤沉。

  那警察看着他,声音更低:“前几天就有个不信邪的,证据没进档案,人先进了太平间。”

  他重新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

  “听懂了?回去吧。”

  “等等!”梁戈叫住他,“你是哪位警官?”

  那人摆摆手,“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真的,求您告诉我……”

  “……我姓林。”这人最后只是这样说。

  回去以后,梁戈第一次真正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绝望。

  他低头看着毫无回应的手机,删删减减才发出去一句:

  【能不能聊一聊。】

  一整夜。

  什么都没有。

  梁戈其实已经隐隐明白了,王小河是不想他也惹上麻烦,但是明白归明白……

  理解从来不代表接受。

  第二天傍晚,梁戈还是去了旧堡。

  绕开王小河定下的那些规矩,绕开他划出的所有边界。

  但他到底没进去。

  只是站在旧堡外围那条最常通往外头的窄巷口,沉默地等。

  等到天黑,王小河也没回来。

  王小河忙得近乎失控。

  手机更是耗电很快,经常没电关机。

  他白天在市政厅和林博士团队之间来回奔波,抱着一摞摞材料进进出出,反复核对数据,补充证词,以及整理证据链,试图把那些本该被认真看待的东西重新塞回权力的桌子上;

  晚上又得换身衣服,往港口、仓库、地下夜场外围一处处踩点,顺着腾龙留下的每一道痕迹往下摸。

  他几乎不再睡觉。

  车上补十分钟,楼梯口靠五分钟,天亮前在办公桌上趴一会儿,醒了就接着跑。

  伤口一直没真正养好,绷带拆了又缠,缠了又渗血,很多时候连药都顾不上换,最后连医院都懒得去。

  反正外套一披,谁也看不出来。

  他还得找那些愿意开口的人。

  找那些知道点什么,还没有彻底闭嘴的人。

  一个曾在港口搬货柜的工人,原本已经松了口,哆哆嗦嗦说愿意带他去认仓;

  结果第二天,人就消失了。

  如同之前遇到的,刚露出一点松口的迹象的多数人一样。

  他们由此更加谨慎,终于又找到一个在港区搬货柜的男人。

  那人前一晚还缩在路灯下抽烟,低声告诉他“我可能知道哪批货不干净”。

  不久后工棚却人去床空,只剩旁边工友避着眼神,低低说一句:“别再问了。”

  再后来,类似的事一遍遍重演。

  整座城都在无声地替腾龙擦屁股。

  王小河追着这些断掉的线头跑,跑到最后,手里攥满了碎片。

  每一片都只差一步。

  永远差一步。

  他情绪越来越差,脾气越来越暴,手机永远只剩百分之几的电,梁戈的消息隔几个小时才回一句,电话一接就带火。

  梁戈每次问他伤怎么样,他都说没事;问能不能见面,他都说改天;改到最后,隔着电话都会吵起来。

  他根本不敢见他。

  只要见面,梁戈就一定会发现。

  他又瘦了,伤口明明已经过去那么久,还是在化脓流血,很可能要留下永远的疤。他在自毁式地消耗自己,梁戈肯定会发现……

  可即便如此。

  他拼死拼活跑出来的,仍不过是一堆零散模糊,无法定罪,更是拼不成闭环的碎信息。

  原来在黑暗里四处受伤,最后也只是抓住了无数片玻璃,满手是血,也拼不出一把刀。

  气急攻心,王小河最终还是病倒了。

  没有任何预兆。

  前一晚他还在和人核材料,凌晨两点从仓库回来,坐在桌边低头看线索。

  看到一半忽然觉得眼前发黑,紧接着,人就直接栽了下去。

  再醒时,浑身滚烫,烧得连骨头缝都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