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之下,传来马仔和辉哥的惨叫,很快便被海浪声吞没。
维克多不得不踉跄后退,多年的雨林经验,让他在脚跟踩空的一瞬间,猛地探手扣住驾驶室里的梁戈!
两个人连同碎裂的栏杆一起翻出悬崖,重重砸在下方凸出的岩壁上,摇摇欲坠地悬挂在半空。
王小河疯了一样冲到边缘,一把抓住梁戈悬空的手,无奈下面是两个成年人的重量,他手臂和肩膀又中过弹,于是也被惯性拖得半个身体探出悬崖。
维克多单手死死扣住岩缝,另一只手竟慢慢从怀里掏出那只银色密封盒,高高举起。
他在海风中放声大笑:“放手吧!解药就在我这里,不带我上去,那就一起死!”
脚下是不断翻滚咆哮的海浪,头顶不断有碎石滚落,砸进海里溅起一片白浪。
王小河基本趴出了悬崖,双臂因为用力早已开始发抖,却还是死死抓着梁戈不肯松开。
他一次又一次拼命往上拉,掌心磨得血肉模糊,身体却还是在不断的尝试下被拖向崖边。
次次都是眼看就要把人拉上来,又被两个人的重量重新拽了下去,巨大的绝望瞬间像海水一样灌满胸口,他喘不过气,只能红着眼不断摇头:“上来……梁戈,你上来……”
而梁戈在剧烈晃动中,还是轻轻朝着他笑了一下:“算了。”
王小河猛地吼了一声:“闭嘴!”
梁戈又笑了一下,声音轻轻的:“不是要把我碎尸万段吗。”
“傻瓜!傻瓜,你就这么傻……”
反复复地,除了这句话,竟好像已经是没什么可说的了。
梁戈突然说:“第一个问题,初次见你,手里拿着药还有乱七八糟的东西,说是工作,但就是想和你套近乎,喜欢你……”
王小河一怔。
梁戈吸了口气,继续说:“第二个问题。你发烧,是半夜三点爬窗户见你……”
王小河视线模糊。
当初梁戈失忆的时候,他问过他那三个问题。
原来,原来就是那三个问题……梁戈的记忆都恢复了。
你骗我,竟然骗我到这个地步!
王小河摇着头,再说不出任何话。
“第三个问题……你死了,我也要跟你一起死。”
梁戈身体摇晃着,对他灿烂地笑。
那笑容像光一样亮,像他们第一次遇见那样,他说:“我都做到啦。”
王小河用尽全身力气往后拉,拼命地摇着头,眼泪终于落下来了,砸在梁戈脸上,混着血和海水。
“我拉不住,你让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别怕。”梁戈轻声说,“一起死,或者一起活,我掉下去,你就陪我下来,不要怕。”
王小河傻傻地看着他,含着泪笑了:“好,好!”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哭。”梁戈笑着,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我也会……”
身后,突然很多人围了过来。
王小河感到自己被巨大的力量往后带。
崖壁都好像在剧烈震颤。
猴子和赶来的钉子跪在悬崖边,他们死死拽着早已勒进掌心的安全绳,脸涨得通红,身后越来越多旧堡的人冲了上来。
所有人一起咬牙往后拉,脚下不断打滑,却没有一个人肯松手。
远处越来越密集的警笛也终于冲破海风,无数警车穿破浓烟疾驰而来,蓝红警灯铺满整片山路。
老林带着大批警员冲下车辆,艾米莉和摄影团队也越过封锁线。
镜头和直播设备全部亮起,强烈的补光灯纷纷打向悬崖,断崖在顷刻之间亮如白昼,也彻底暴露在全球直播画面之中。
维克多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暴露在全世界眼前,再没有任何机会翻盘,眼底骤然浮现出疯狂,竟猛地松开抓住岩石的手,想带着梁戈一起坠入海底。
可梁戈早已料到这一切,在身体下坠的瞬间借着惯性猛地一摆,反腿狠狠踢向维克多,两个人同时撞上岩壁。
王小河咬着牙死死拉住梁戈,身后几十个人一起怒吼着向后猛拽,绳索猛地绷直,连同维克多一起被硬生生拖离崖壁,狼狈地摔回悬崖之上。
维克多重重摔倒在镜头中央。
闪光灯疯狂亮起。
震耳欲聋的警笛不断回荡。
维克多躺在地上剧烈喘息。
直到最后一刻。
他仍不知道,引路人,到底是谁。
【数日后】
旧堡事件持续发酵。
艾米莉当晚的直播和现场视频不断传播,天亮的时候已经传遍了半个互联网。
再加上梁戈公开的证据、警方随后公布的调查结果,也很快将腾龙集团推上风口浪尖。
数十年来非法征地,以及暴力拆迁等罪行被一点点揭开,越来越多曾经沉默的受害者站出来作证。
国际舆论持续关注,多家权益机构相继发声,狮城政府最终成立成立了专项工作组,独立监督,全面接管旧堡事务。
林博士作为首席技术顾问全程参与,不再需要绕路打招呼了。
她可以直接坐在会议桌那一头,随时翻出旧案,最大权力地调查、重建以及安置旧堡居民。
维克多试图用主动交代换一条活路,可那份供述本身就已经够他死很多次了。
桑普森警长停职调查,他那身制服再也没机会穿回身上了。多年的警察生涯至此结束。
至于旧堡。
经过数轮公开听证,福伯抱着那本写了几十年的《旧堡纪事》,站在台上一页页念出那些已经离开的人,也念出旧堡几十年来互帮互助留下的每一笔账目。
那本册子里没有大事,全是芝麻绿豆的小事,可那些小事叠在一起,变成了一座谁都推不倒的墙。
最终,在林博士等人的推动下,政府正式通过保留性改造方案。
旧堡没有被拆除。
老房子陆续修缮,消防和供水系统重新建设,居民产权逐步合法化,那些一辈子没有过正式身份的人开始排队申请证件,终于迎来了他们的合法身份。
日子开始一点点回到正轨。
阿凤姐的云吞面馆又开起来了,这次有了正式门店,她再也不用担心有人来砸摊子,锅里的热气每天从早升到晚,旧堡的巷子里又有了那股香;
钉子和猴子接手了社区的安全工作,两个人站在那里腰板比以前直了很多;
开锁李重新回到旧堡住了,锁具店挂上了正规招牌,他不用再蹲在路边修锁了。
艾米莉凭那组报道拿了奖,杯子和证书被她随手放在报社桌上,有同事故意问你怎么不摆起来,她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放着吧”。
老林退休以后偶尔会抱着棋盘来旧堡,和福伯陈阿婆打一下午麻将,天黑之前去吃一碗阿凤姐的云吞面。
吴医生的地下诊所终于有了合法执照,至于之前的账,该补的税补了,该交的罚款也交了,数字比他想象的多不少,可倒也没伤到根本。
他在签最后一笔支票的时候忽然在想,这大概就是代价吧。你在暗处待久了,重新走到光底下的时候总要交点过路费。
后来,吴医生坐在那张改换了好几遍的诊桌后面时常想起一些事情,那些事情想起来会让他叹气,可他想了想觉得也不算太坏。
但有个事情,他想不明白。
那笔恩,到底算还完了没有?
吴医生想了好几个晚上,最后决定直接问当事人,于是拨了梁戈的电话。
“神经病!”梁戈在那头回答。
“你才神经病!”吴医生骂回去。
疯子。他在心里习惯性地补了一句。
不过说起来,这个疯子在医院里躺了很久。
解药打进血管的那天,梁戈以为会有什么剧烈的反应,结果只是很安静地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右眼的灰色淡了一层。
失明逐日缓解,先是能分清光暗,然后是轮廓,后来是颜色。
其他地方也渐渐的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