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河却看着那根缆绳。
“你看到了吗……梁戈,这就是旧堡。”
晨光照着他侧脸。帽檐下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能卖力气就卖力气,卖到骨头坏了,站不起来为止。出了事算运气不好,命硬的继续干,命不硬的就换个人顶上。卖不了力气,就卖自己还被人惦记的东西,能换一天是一天……”
说着,他似乎晃了一下。
梁戈上前扶住他:“也许她没进去,她没准饿了,先去找吃的了。再说船提前到港,人多眼杂,说不定是被人带去登记了,也可能还在码头——”
王小河却打断道:“她根本没被当作孩子。”
太阳同样晒着他的后颈,已是一片发红。
“她从小就知道捡鱼头,码头卖冰块。”
“阿爸说去狮城找活干,再也没回来。阿妈没念过书,去码头卖冰块,站一整天,挣十块。”
十块,够买一碗粥,两块鱼饼。
“我小时候以为,只要我坚持下去,就能让旧堡不一样。”晨光照着他侧脸,“十四年了,阿玉十四岁。最后还是去卖鱼,剥虾,在工棚里缝衣服,或者,来这种地方。”
他笑了一下。不是笑。
“旧堡养不出孩子,只养得出下一代旧堡。”
那根缆绳还在晃。
王小河弯下腰,突然,肩膀动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
他在干呕。
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是弯着腰,一下一下地干呕。手攥着电线杆,攥得指节发白。后背绷得很紧,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在T恤下面起伏。
梁戈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辉哥说,旧堡是王小河的暴力王国。他拿街坊当血包,不听话就送人出海喂鱼——而眼前弯下腰、干呕的王小河,正在质问着这一切。
难道辉哥嘴里,竟是没有一句实话?
梁戈看着他的背影,像看一场雨,看一艘船靠岸。
突然,他的胃抽了一下。
没有任何预兆。痛苦突然就开始了。
像有人攥着他的胃,慢慢攥紧,再紧一点,再紧一点。
梁戈差点干呕出来。
这不是他的感觉。
阿玉只是个名字,旧堡只是个地方。
就连王小河,也只是个任务。
但胃里又是一阵绞紧。
像是有什么东西,比他先反应过来。身体竟然在替他发作,梁戈的自我意识疯狂燃烧:
难道小王子一不高兴,他就要跟着痛?从今往后。一辈子。都这样?
他必须找到解决办法,还自己自由。
远处有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
电线杆上贴着一张纸,什么广告,被撕了一半,剩下的在风里扑扑地响。
王小河直起腰,眼神在那半撕的广告上停住。
金色沙湾。
霓虹灯,酒杯,女人的剪影。纸已经卷边了,上面印着几个字:高薪诚聘,日结。
最上头有个图案。很小,藏在角落。
梁戈也看过去:“什么?”
王小河瞳孔紧缩,把那张纸从电线杆上撕下来。背胶已经干了,一撕就掉。
梁戈也认出了,是腾龙的标。
王小河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我要进去。”
“找阿玉?”
“不,他们能骗一个,就能骗第二个……”
他看着那扇门。门口的水还在冲,水花溅起来,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我要把这里端掉。”王小河说。
傍晚,金色沙湾后门。
与前门那种金灿灿的风格不同,这边就是水泥墙,灰的,有几处长了青苔。
墙根堆着几个黑色的大垃圾袋,鼓鼓囊囊的,边上淌出一滩浑水,苍蝇在上面飞。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离门二十来步,一个榴莲摊支在路边。
三轮车改的,车板上铺着油布,上头码着十几颗榴莲。
旁边一个小炭炉,炭火烧得红红的,上面架着个铁网,烤着几块榴莲肉。
老板坐在小马扎上,用张旧报纸扇着炭火,烟往一边飘。
“猫山王啦,今天最后三颗!”
他朝路过的客人喊。
“买一颗,里面的靓女给你笑到天亮!”
几个摩托仔笑着起哄:
“老板,又骗人啦!上次说买榴莲送啤酒,送个屁!”
“送个屁也是送嘛!”老板头也不抬,手起刀落,刀劈进榴莲壳里——
咔一声,壳裂开,露出金黄的肉,在灯下油亮亮的。
摩托仔们笑得更响了。
这时一个人走来。
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脚步不快,但直直地朝着摊子来。摩托仔们的笑声小下去,拿烟的手停在半空。
不像来开心的。
老板手里的刀顿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眼睛眯成缝:“先生,吃榴莲啊?猫山王,正宗彭亨州来的,今天最后三颗——”
“多少钱?”那人打断他,声音很闷,没什么耐心。
老板的眼珠子转了转。他干这行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这种冷着脸来的,要么是寻仇的,要么是躲事的。
但生意是生意,他堆起笑:“送女孩子啊?我帮你挑,保甜——”
“刀。”那人说。
老板的笑僵在脸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劈榴莲的,半尺长,刃口磨得发亮,刀柄上裹着胶布,缠得厚厚实实。
“多少钱?”那人又问了一遍。
老板脸上的汗下来了。他抬起胳膊擦了一下,又笑起来,比刚才还殷勤:“先生,这个不卖啦,切榴莲的,卖了我就没得做啦——”
那人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老板的笑快挂不住了。
他往巷子深处瞟了一眼——那辆小货车正往后门开,车厢上印着几个字,掉了漆,勉强能认出是“海鲜”“啤酒”。
老板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眼前这个人。
帽檐下,那双眼睛正越过他,盯着那辆货车。
老板心里咯噔一下。
“卖卖卖!”他忽然笑起来,声音敞亮得有点过,“先生要,送你都得啦!以后就是老顾客啦,常来帮衬哦!”
他拿起刀,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把刀柄上的汗擦干净,双手递过去。
那人接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没道谢,也没给钱。
老板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巷子深处,直到那个背影被黑暗吞没。
他立马蹲下来,把铁网上的榴莲肉往塑料袋里一扒拉,炭火用水一浇,滋啦一声,白烟冒起来。
随后三轮车推起来就走,轮子咯噔咯噔地响。
那几个摩托仔还在路边抽烟,看着他一溜烟跑远。
“老板,收摊啦?才几点?”
老板没理他们。
他推着车拐进另一条巷子,头也不回。
后门那边。
小货车停在门口,车厢门开着。两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往下卸货——塑料筐,里面装着啤酒,冰块,还有几条用塑料袋裹着的鱼。
梁戈从阴影里走出来。
门在他身后合上,咔嗒一声。
像什么被卡住了。
梁戈站着没动,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走远。
他数了三秒,才伸手,把门重新拉开一条缝。
王小河从阴影里进来。
他走得很快,没有看梁戈。身上还带着外面的热气。
门又关上了。
这次彻底关严。
“你没给钱?”梁戈往门缝看。
“他要钱了?”王小河反问。
梁戈举起双手:“好的。”
走廊很窄。
墙皮起了壳,一块一块卷着边,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地上湿着,灯光映上去,一层油一样的光。
音乐从拐角那边传过来,低沉的鼓点,震得墙皮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