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子今天也不高兴(33)

2026-07-08

  王小河却看着那根缆绳。

  “你看到了吗……梁戈,这就是旧堡。”

  晨光照着他侧脸。帽檐下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能卖力气就卖力气,卖到骨头坏了,站不起来为止。出了事算运气不好,命硬的继续干,命不硬的就换个人顶上。卖不了力气,就卖自己还被人惦记的东西,能换一天是一天……”

  说着,他似乎晃了一下。

  梁戈上前扶住他:“也许她没进去,她没准饿了,先去找吃的了。再说船提前到港,人多眼杂,说不定是被人带去登记了,也可能还在码头——”

  王小河却打断道:“她根本没被当作孩子。”

  太阳同样晒着他的后颈,已是一片发红。

  “她从小就知道捡鱼头,码头卖冰块。”

  “阿爸说去狮城找活干,再也没回来。阿妈没念过书,去码头卖冰块,站一整天,挣十块。”

  十块,够买一碗粥,两块鱼饼。

  “我小时候以为,只要我坚持下去,就能让旧堡不一样。”晨光照着他侧脸,“十四年了,阿玉十四岁。最后还是去卖鱼,剥虾,在工棚里缝衣服,或者,来这种地方。”

  他笑了一下。不是笑。

  “旧堡养不出孩子,只养得出下一代旧堡。”

  那根缆绳还在晃。

  王小河弯下腰,突然,肩膀动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

  他在干呕。

  什么都没有吐出来,只是弯着腰,一下一下地干呕。手攥着电线杆,攥得指节发白。后背绷得很紧,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在T恤下面起伏。

  梁戈神色复杂地看着他。

  辉哥说,旧堡是王小河的暴力王国。他拿街坊当血包,不听话就送人出海喂鱼——而眼前弯下腰、干呕的王小河,正在质问着这一切。

  难道辉哥嘴里,竟是没有一句实话?

  梁戈看着他的背影,像看一场雨,看一艘船靠岸。

  突然,他的胃抽了一下。

  没有任何预兆。痛苦突然就开始了。

  像有人攥着他的胃,慢慢攥紧,再紧一点,再紧一点。

  梁戈差点干呕出来。

  这不是他的感觉。

  阿玉只是个名字,旧堡只是个地方。

  就连王小河,也只是个任务。

  但胃里又是一阵绞紧。

  像是有什么东西,比他先反应过来。身体竟然在替他发作,梁戈的自我意识疯狂燃烧:

  难道小王子一不高兴,他就要跟着痛?从今往后。一辈子。都这样?

  他必须找到解决办法,还自己自由。

  远处有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

  电线杆上贴着一张纸,什么广告,被撕了一半,剩下的在风里扑扑地响。

  王小河直起腰,眼神在那半撕的广告上停住。

  金色沙湾。

  霓虹灯,酒杯,女人的剪影。纸已经卷边了,上面印着几个字:高薪诚聘,日结。

  最上头有个图案。很小,藏在角落。

  梁戈也看过去:“什么?”

  王小河瞳孔紧缩,把那张纸从电线杆上撕下来。背胶已经干了,一撕就掉。

  梁戈也认出了,是腾龙的标。

  王小河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我要进去。”

  “找阿玉?”

  “不,他们能骗一个,就能骗第二个……”

  他看着那扇门。门口的水还在冲,水花溅起来,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我要把这里端掉。”王小河说。

  傍晚,金色沙湾后门。

  与前门那种金灿灿的风格不同,这边就是水泥墙,灰的,有几处长了青苔。

  墙根堆着几个黑色的大垃圾袋,鼓鼓囊囊的,边上淌出一滩浑水,苍蝇在上面飞。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离门二十来步,一个榴莲摊支在路边。

  三轮车改的,车板上铺着油布,上头码着十几颗榴莲。

  旁边一个小炭炉,炭火烧得红红的,上面架着个铁网,烤着几块榴莲肉。

  老板坐在小马扎上,用张旧报纸扇着炭火,烟往一边飘。

  “猫山王啦,今天最后三颗!”

  他朝路过的客人喊。

  “买一颗,里面的靓女给你笑到天亮!”

  几个摩托仔笑着起哄:

  “老板,又骗人啦!上次说买榴莲送啤酒,送个屁!”

  “送个屁也是送嘛!”老板头也不抬,手起刀落,刀劈进榴莲壳里——

  咔一声,壳裂开,露出金黄的肉,在灯下油亮亮的。

  摩托仔们笑得更响了。

  这时一个人走来。

  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脚步不快,但直直地朝着摊子来。摩托仔们的笑声小下去,拿烟的手停在半空。

  不像来开心的。

  老板手里的刀顿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眼睛眯成缝:“先生,吃榴莲啊?猫山王,正宗彭亨州来的,今天最后三颗——”

  “多少钱?”那人打断他,声音很闷,没什么耐心。

  老板的眼珠子转了转。他干这行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这种冷着脸来的,要么是寻仇的,要么是躲事的。

  但生意是生意,他堆起笑:“送女孩子啊?我帮你挑,保甜——”

  “刀。”那人说。

  老板的笑僵在脸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劈榴莲的,半尺长,刃口磨得发亮,刀柄上裹着胶布,缠得厚厚实实。

  “多少钱?”那人又问了一遍。

  老板脸上的汗下来了。他抬起胳膊擦了一下,又笑起来,比刚才还殷勤:“先生,这个不卖啦,切榴莲的,卖了我就没得做啦——”

  那人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老板的笑快挂不住了。

  他往巷子深处瞟了一眼——那辆小货车正往后门开,车厢上印着几个字,掉了漆,勉强能认出是“海鲜”“啤酒”。

  老板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眼前这个人。

  帽檐下,那双眼睛正越过他,盯着那辆货车。

  老板心里咯噔一下。

  “卖卖卖!”他忽然笑起来,声音敞亮得有点过,“先生要,送你都得啦!以后就是老顾客啦,常来帮衬哦!”

  他拿起刀,在围裙上使劲擦了擦,把刀柄上的汗擦干净,双手递过去。

  那人接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然后他转身走了。

  没道谢,也没给钱。

  老板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进巷子深处,直到那个背影被黑暗吞没。

  他立马蹲下来,把铁网上的榴莲肉往塑料袋里一扒拉,炭火用水一浇,滋啦一声,白烟冒起来。

  随后三轮车推起来就走,轮子咯噔咯噔地响。

  那几个摩托仔还在路边抽烟,看着他一溜烟跑远。

  “老板,收摊啦?才几点?”

  老板没理他们。

  他推着车拐进另一条巷子,头也不回。

  后门那边。

  小货车停在门口,车厢门开着。两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往下卸货——塑料筐,里面装着啤酒,冰块,还有几条用塑料袋裹着的鱼。

  梁戈从阴影里走出来。

  门在他身后合上,咔嗒一声。

  像什么被卡住了。

  梁戈站着没动,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走远。

  他数了三秒,才伸手,把门重新拉开一条缝。

  王小河从阴影里进来。

  他走得很快,没有看梁戈。身上还带着外面的热气。

  门又关上了。

  这次彻底关严。

  “你没给钱?”梁戈往门缝看。

  “他要钱了?”王小河反问。

  梁戈举起双手:“好的。”

  走廊很窄。

  墙皮起了壳,一块一块卷着边,露出底下发黑的水泥。地上湿着,灯光映上去,一层油一样的光。

  音乐从拐角那边传过来,低沉的鼓点,震得墙皮都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