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河没有躲。
他在枪口对准他的一瞬间,猛地往下一矮,同时左手往后一挥——
竟是只死人的手。
他抓着那只断手往那人脸上一甩,血糊了那人一脸眼睛。那人本能地闭眼,枪响了——砰!子弹却不知打去了哪里。
就这一闭眼的工夫,王小河已经到了他面前。
刀从他下巴扎进去。
梁戈在走廊那头,高举着枪。
砰!砰!砰!
他看见一个人倒下,又看见一个人倒下,但还有三个人站着,枪口全对着王小河的方向——
不对。
两个人站着。
第三个已经中弹,只是身体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还在惯性地维持着站立的姿势。
子弹已经替他做出了判断,他扣下扳机,后坐力撞进肩膀,震得整条手臂发麻。但他的视线沿着准星延伸出去,穿过血雾,穿过晃动的灯光,精准地落在下一个人的身体中心。
那人向后仰去。
他的大脑在极端的噪音和混乱里却变得异常清晰,清晰到能听见弹夹内部弹簧回弹的细微声音,自己所剩的子弹——不多了。
离他最近的尸体也在五米之外,那人手里还握着枪,手指扣在扳机上,但梁戈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子弹。
对面的人也许会在下一秒补位,王小河绝不会再撑过一次齐射。
接下来每一枪,都必须带走一个人。
否则,死的人就会是王小河。
梁戈的呼吸慢了下来。
枪声在走廊里轰鸣回荡,血腥味和火药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紧,而他的世界却在这一片混乱里反而迅速收缩、收紧,被大脑一点一点压缩到极致,最终只剩下那两个还活着的人影——
下一秒,那两人几乎同时开枪。
火光在枪口炸开。
砰砰砰砰!!!
子弹铺天盖地地压过去。
王小河砸进那堆翻倒的垃圾桶后面,铁皮在撞击里发出刺耳的声响。子弹紧追着扫过去——铛铛铛铛铛!
子弹咬进铁皮,咬出一个个冒烟的窟窿,有一枪打在桶沿上,跳弹嘶叫着擦过空气——王小河的脸猛地一偏,颧骨上炸开一道血痕,血珠顺着颧骨往下淌,滴在他被血染湿的左肩。
那两人几乎没有停顿地退后半步,同时换弹夹。
咔哒。咔哒。
就这两秒。
王小河从垃圾桶后面猛地扑出来。
他浑身是血,脸上、脖子上、衣服上,到处都是,已经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在昏天黑地的走廊里左右闪躲,就好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在硝烟与血腥混杂的走廊里,直直地朝那两人冲过去!
那两人显然没有料到这一幕。
这个人疯了!绝对疯了!
本该趁着换弹结束立刻压制,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冲锋惊得动作微滞,几枪仓促射出,竟然接连打空,子弹擦着墙面、地面、垃圾桶边缘乱飞。
其中一人率先稳住。
他后退半步,脚跟抵住墙面,强行压住慌乱,枪口上抬,缓慢而精准地对准王小河的脑袋——
砰!!!
他大张着嘴,身体往后一仰,倒了。
梁戈的枪口还在冒烟。
他几乎是在一瞬间移动枪口,锁定第二个人。
那人甚至没有去看倒下的同伴,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猛地转身,枪口贴着王小河的太阳穴——
梁戈扣下扳机。
没有。
什么都没有。
枪膛里只剩下一声干涩的空响。
空仓挂机的声音在耳边炸开,他持续扣动扳机,咔咔咔咔咔——
子弹打空了。
就在此刻,梁戈第一次真正感觉到失重。
只是,近距离的死亡太过突然,那人毕竟亲眼看着同伴在自己面前中弹倒地,血溅到他脸上,神经在瞬间崩裂,他握枪的手不受控制地猛地一抖——
枪口偏了半寸。
子弹贴着王小河的头皮呼啸而过,带走一缕头发。
然后——噗。
王小河的刀从那人的肋下捅进去,刀身没入大半,他手腕一翻,刀锋沿着骨缝滑进肺叶。
那人眼睛骤然睁大,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枪从手里滑落,双手本能地去捂伤口,血却从指缝间喷出来,人向后踉跄一步,重重倒在地上。
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走廊突然安静了。
只有耳鸣,嗡嗡的。在梁戈的脑里敲打。
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一点。
没完全滑到底,膝盖还撑着,只是后背贴上墙皮的那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指动不了了。握着枪的那只手,指节僵成一个弧度,掰都掰不开。
枪管烫得吓人。
他开了几枪?打中几个?
竟已不记得了。
走廊尽头,王小河从血泊和灰尘里站起身。
他提着一身血往梁戈那边冲,目光在移动中锁定对方,从发梢到鞋尖一寸寸掠过,站姿的重心、呼吸的节奏、衣服的干燥——没有血,也没有伤口。
这才在最后几步慢下来。
他侧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侧那道血痕,伸手摸了一下,指缝立刻被鲜红填满。
“你能走?”不忘在间隙问梁戈。
梁戈没回答,王小河迈过那一滩还在往外扩的血,把刀在死人衣服上蹭了蹭,蹭干净了,插回腰后。
“走。”他再次对梁戈示意。
梁戈撑着墙站起来,走到最近的那具尸体旁边,蹲下。
把那人手里的枪拿起来,看了一眼,扔一边。又去翻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个弹夹,看了一眼,也扔一边。
他又走向下一具。
王小河捂着侧腹,蹙眉:“梁戈?”
梁戈在第三人身上翻出把手枪,退下弹夹,看了一眼里面的子弹,又看了眼枪身。
“喂……”王小河往前走了两步,伤口牵得他眉头更紧。
梁戈把那把手枪放下,又去翻第四个。
王小河脸色微变。
刚才那几声枪响还在耳膜里发胀。
他忽然想起旧堡那个老李。年轻时就是被枪声伤了耳朵,从此耳背得厉害。
王小河猛然抬手,扣住梁戈的下巴,另一只手贴到他耳后,指腹压在耳廓与颅骨之间,低声问:“听得见吗?”
“听见了。”梁戈打断道。他终于抬起头,“这些枪不统一,子弹也不通用。”
王小河这才松口气,重新捂住腹侧,淡淡调侃:“不是说,不会用枪吗。”
梁戈把那把枪也扔了。
“问你呢。”王小河不满道。他现在终于发现,对方就是不想理他。
梁戈翻了最后一个。那人的手还握着枪,他掰开那只手,把枪拿出来,退弹夹。看了一眼。
“就这一颗了。”他说。
他把弹夹推回去,将那把枪握在手里,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了把墙。
掌心在灰尘上留下半个血印。
王小河一怔,又去扣他的手腕,“你——”
梁戈侧身躲开。
他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喜欢在理性尚未裁定之前,身体已经擅自越权。
刚才发生的一切,让他第一次感受到——理智之外的力量竟能如此彻底地操纵自己,但他这辈子只想做个旁观者。
梁戈冷着脸重申:“一颗。我最后说一次,就一颗。里面的人只会……”
说到一半,看着王小河的脸,又忽然觉得多余。
自己不过是在重复一个对方多次听过、也多次拒绝过的结论。
空气里安静两秒。
“算了。”
他绕过王小河,往深处走。
第24章 拥抱
这时,走廊尽头传来窸窣的声响。
梁戈和王小河同时停住。对视的一瞬,枪已经举起。
服务走廊尽头是一扇新换的门,门轴上还残留着没有擦干净的润滑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