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是我多变?”
“有点。”
“你在偷偷观察我啊?”梁戈挑眉,“勺子给我。”
“你没有?”
“我的被收走了嘛。”
“我的用过。”
“我知道,”梁戈反问,“你介意?”
“无所谓。”王小河递给他。
侍应生很有眼力见地走上前,用英文询问:“先生,是否需要再给您拿一个新的勺……”
梁戈微笑:“滚蛋。”
打工不易,侍应生微笑离去。
“他是不是要送新的来?”王小河说。
“你能听懂?”梁戈有些意外。
“一部分,你怎么回了个脏话。”
“哦,不是,那是个多义词……”
王小河想了想,说:“我得学英文。”
他一顿,递过去纸巾。
吃着吃着饭,梁戈又流鼻血了。他接过纸巾,放下勺子说:“我教你。”
“你哪有时间,”王小河还是怀疑他脑子撞坏了,“真不去医院?”
“不要。”梁戈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向窗外那些浮动的灯火,“我讨厌医院。”
“为什么?”
“我父母就是医生。”
王小河好笑道:“所以?你怕撞见他们?”
“他们已经不在了。”
王小河愣住。
梁戈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发抖。
“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责任的医生。”他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在救人的时候被感染。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继承他们的意志……”
王小河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梁戈从指缝里看了他一眼。
真可爱。
人感染热斑病,最后那几天喉咙里全是血沫,话都说不出来一句,哪来的手拉手?又怎么会有临终嘱托?
他们死的时候,他根本不在场。
他被关在隔离区里,隔着三层铁丝网,远远看见两具白布裹着的尸体被人抬走。
王小河开口:“你答应了?”
梁戈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眼睛是红的——刚才用力揉的。
“嗯。”他苦笑,“我怎么会不答应。”
“所以你帮我们……”王小河不说了。
梁戈又垂下眼。灯光从他侧脸切过去,那弧度看起来悲伤极了。
“一直没跟你说,”他轻声说,“是怕你有负担。”
我的父母,怎么说呢?
是两个满脑子理想主义的蠢货——哪里穷就往哪钻,最后死在那种鬼地方。
留下我一人,还要替他们的高尚买单。
我可真倒霉。
王小河把那盘牛肉又往他这边推了推。
“你吃吧。”
他的安慰也就是这样了。
还不够啊。梁戈冥思苦想。
不抱一个吗?
他盯着那盘牛肉,突然忧伤道:“小时候,我没吃过这样的东西。”
“他们死……去世以后,你一个人在难民营?”
“嗯,而且那时候很冷。晚上睡觉没有被子,就一件外套,几个人挤着睡。我最小,每次都睡在最边上,半夜总是被人踢醒。”
王小河眉尾动了一下:“有人欺负你?”
“无父无母,不欺负你欺负谁?”
他倒是没有告诉王小河,自己是被怀疑感染了和父母一样的病,所以才遭到排斥。
“有一个小孩,”梁戈回忆,“比我大两岁,总是带头抢我的饭,再当着我的面一口一口吃完,还把我推到水沟里泡了半个小时。”
“后来呢?”王小河捏紧拳头。
“后来啊。”梁戈看着窗外,“后来那地方打仗了,乱得很,他不见了。”
王小河冷冷道:“恶人有恶报。”
准确地说——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梁戈没有纠正。
的确,战火纷飞。
难民营里的人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躲在地窖里。
那个小孩没跑掉。
梁戈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一个破棚子后面发抖。炮弹在远处炸,轰隆隆的,他捂着耳朵,闭着眼睛,什么都没看见。
梁戈从后面走过去。
他手里攥着根铁丝。是从帐篷上拆下来的,弯成钩子,藏在袖子里好几天了。
梁戈把铁丝绕在他脖子上。
勒紧。
那小孩的眼睛瞪大,手往脖子后面抓,抓不到。他想喊,喊不出来。他挣扎着转过来,看见梁戈的脸。
梁戈看着他。
他认出来了。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非常可怜。
他张大嘴,梁戈看出来了,“对不起”“饶了我”“求求你”,总之什么都有。
小孩手脚乱蹬,蹬着蹬着,不动了。
梁戈又往集市那边走。
小孩的父亲在收摊。炮弹落得近了,人都跑光了,他还在那儿,想把那些卖不掉的菜装进麻袋。后面还跟着个捡菜叶的三岁娃娃。
梁戈跑过去。
“快躲起来!”他喊,喘着气,“快躲起来!那边要打了!”
男人抬起头,看着他。不认识。
“你是——”
“我是卡里姆的朋友!”梁戈说,“他让我来找你们!快跟我走!”
卡里姆。那个被勒死的小孩的名字。
男人愣了一下,火速抱起那个小的,跟着梁戈跑。
梁戈带他们钻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有一间破屋。
“躲进去!”他说,“别出来!”
男人抱着孩子跑进去。小的在父亲怀里,回头看了梁戈一眼。
他看着他们进去,然后关上了门,离开了。
大概三十步,他听见身后轰的一声。
梁戈没有回头。
那间破屋的位置刚好在两个阵地中间。
战火纷飞。
窗外灯火通明。
梁戈收回目光,“你呢?”
“什么?”王小河还在想着梁戈刚刚那番话。
梁戈把饭推过去,将勺子奉上。
“上次就说了一半。”他说,语气软软的,“你爸妈后来怎么样了?跟我讲讲。”
王小河接过勺子:“病死了。”
“怎么病死的?”
灯光从王小河的头顶照下来,帽檐的阴影遮住大半张脸。
他淡淡道:“生了病,就死了。”
“不是什么病都会死人,总有点别的什么吧?”
“没有。”王小河清清冷冷地说。
梁戈有些意外。
他见过太多人了。听他卖完这些惨,大家往往会礼尚往来。
人都是这样的,交换秘密与脆弱……
我都已经做成这样了。梁戈捏紧拳头。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忙前忙后,还特地打点工头,让他找办法不经意间泄露他自掏腰包建水站的事情……
现在,王小河对我的印象,应该很好才对。
即便如此,也不愿意敞开心扉吗?
——门槛就这么高吗?
拳头一松,梁戈眯起眼睛。
既然如此,我一定要成为他的例外。以后,我要排在第一。任何时候,任何情况。都是第一。
“你为什么老戴着帽子啊?”
梁戈心里转着这个念头,再度笑吟吟地开口。
王小河反问:“你为什么老穿西装?”
“我脱掉也可以。”梁戈耸肩。
“那你脱。”
梁戈开始脱衣服。
“喂!停下。”疯子!
“好。”梁戈悉听尊便,笑道,“所以呢,你也可以为了我摘帽子吗?”
“不要。”王小河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