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子今天也不高兴(48)

2026-07-08

  “意思是我多变?”

  “有点。”

  “你在偷偷观察我啊?”梁戈挑眉,“勺子给我。”

  “你没有?”

  “我的被收走了嘛。”

  “我的用过。”

  “我知道,”梁戈反问,“你介意?”

  “无所谓。”王小河递给他。

  侍应生很有眼力见地走上前,用英文询问:“先生,是否需要再给您拿一个新的勺……”

  梁戈微笑:“滚蛋。”

  打工不易,侍应生微笑离去。

  “他是不是要送新的来?”王小河说。

  “你能听懂?”梁戈有些意外。

  “一部分,你怎么回了个脏话。”

  “哦,不是,那是个多义词……”

  王小河想了想,说:“我得学英文。”

  他一顿,递过去纸巾。

  吃着吃着饭,梁戈又流鼻血了。他接过纸巾,放下勺子说:“我教你。”

  “你哪有时间,”王小河还是怀疑他脑子撞坏了,“真不去医院?”

  “不要。”梁戈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向窗外那些浮动的灯火,“我讨厌医院。”

  “为什么?”

  “我父母就是医生。”

  王小河好笑道:“所以?你怕撞见他们?”

  “他们已经不在了。”

  王小河愣住。

  梁戈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发抖。

  “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责任的医生。”他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在救人的时候被感染。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继承他们的意志……”

  王小河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梁戈从指缝里看了他一眼。

  真可爱。

  人感染热斑病,最后那几天喉咙里全是血沫,话都说不出来一句,哪来的手拉手?又怎么会有临终嘱托?

  他们死的时候,他根本不在场。

  他被关在隔离区里,隔着三层铁丝网,远远看见两具白布裹着的尸体被人抬走。

  王小河开口:“你答应了?”

  梁戈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眼睛是红的——刚才用力揉的。

  “嗯。”他苦笑,“我怎么会不答应。”

  “所以你帮我们……”王小河不说了。

  梁戈又垂下眼。灯光从他侧脸切过去,那弧度看起来悲伤极了。

  “一直没跟你说,”他轻声说,“是怕你有负担。”

  我的父母,怎么说呢?

  是两个满脑子理想主义的蠢货——哪里穷就往哪钻,最后死在那种鬼地方。

  留下我一人,还要替他们的高尚买单。

  我可真倒霉。

  王小河把那盘牛肉又往他这边推了推。

  “你吃吧。”

  他的安慰也就是这样了。

  还不够啊。梁戈冥思苦想。

  不抱一个吗?

  他盯着那盘牛肉,突然忧伤道:“小时候,我没吃过这样的东西。”

  “他们死……去世以后,你一个人在难民营?”

  “嗯,而且那时候很冷。晚上睡觉没有被子,就一件外套,几个人挤着睡。我最小,每次都睡在最边上,半夜总是被人踢醒。”

  王小河眉尾动了一下:“有人欺负你?”

  “无父无母,不欺负你欺负谁?”

  他倒是没有告诉王小河,自己是被怀疑感染了和父母一样的病,所以才遭到排斥。

  “有一个小孩,”梁戈回忆,“比我大两岁,总是带头抢我的饭,再当着我的面一口一口吃完,还把我推到水沟里泡了半个小时。”

  “后来呢?”王小河捏紧拳头。

  “后来啊。”梁戈看着窗外,“后来那地方打仗了,乱得很,他不见了。”

  王小河冷冷道:“恶人有恶报。”

  准确地说——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梁戈没有纠正。

  的确,战火纷飞。

  难民营里的人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躲在地窖里。

  那个小孩没跑掉。

  梁戈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一个破棚子后面发抖。炮弹在远处炸,轰隆隆的,他捂着耳朵,闭着眼睛,什么都没看见。

  梁戈从后面走过去。

  他手里攥着根铁丝。是从帐篷上拆下来的,弯成钩子,藏在袖子里好几天了。

  梁戈把铁丝绕在他脖子上。

  勒紧。

  那小孩的眼睛瞪大,手往脖子后面抓,抓不到。他想喊,喊不出来。他挣扎着转过来,看见梁戈的脸。

  梁戈看着他。

  他认出来了。那一瞬间,他的眼神非常可怜。

  他张大嘴,梁戈看出来了,“对不起”“饶了我”“求求你”,总之什么都有。

  小孩手脚乱蹬,蹬着蹬着,不动了。

  梁戈又往集市那边走。

  小孩的父亲在收摊。炮弹落得近了,人都跑光了,他还在那儿,想把那些卖不掉的菜装进麻袋。后面还跟着个捡菜叶的三岁娃娃。

  梁戈跑过去。

  “快躲起来!”他喊,喘着气,“快躲起来!那边要打了!”

  男人抬起头,看着他。不认识。

  “你是——”

  “我是卡里姆的朋友!”梁戈说,“他让我来找你们!快跟我走!”

  卡里姆。那个被勒死的小孩的名字。

  男人愣了一下,火速抱起那个小的,跟着梁戈跑。

  梁戈带他们钻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有一间破屋。

  “躲进去!”他说,“别出来!”

  男人抱着孩子跑进去。小的在父亲怀里,回头看了梁戈一眼。

  他看着他们进去,然后关上了门,离开了。

  大概三十步,他听见身后轰的一声。

  梁戈没有回头。

  那间破屋的位置刚好在两个阵地中间。

  战火纷飞。

  窗外灯火通明。

  梁戈收回目光,“你呢?”

  “什么?”王小河还在想着梁戈刚刚那番话。

  梁戈把饭推过去,将勺子奉上。

  “上次就说了一半。”他说,语气软软的,“你爸妈后来怎么样了?跟我讲讲。”

  王小河接过勺子:“病死了。”

  “怎么病死的?”

  灯光从王小河的头顶照下来,帽檐的阴影遮住大半张脸。

  他淡淡道:“生了病,就死了。”

  “不是什么病都会死人,总有点别的什么吧?”

  “没有。”王小河清清冷冷地说。

  梁戈有些意外。

  他见过太多人了。听他卖完这些惨,大家往往会礼尚往来。

  人都是这样的,交换秘密与脆弱……

  我都已经做成这样了。梁戈捏紧拳头。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忙前忙后,还特地打点工头,让他找办法不经意间泄露他自掏腰包建水站的事情……

  现在,王小河对我的印象,应该很好才对。

  即便如此,也不愿意敞开心扉吗?

  ——门槛就这么高吗?

  拳头一松,梁戈眯起眼睛。

  既然如此,我一定要成为他的例外。以后,我要排在第一。任何时候,任何情况。都是第一。

  “你为什么老戴着帽子啊?”

  梁戈心里转着这个念头,再度笑吟吟地开口。

  王小河反问:“你为什么老穿西装?”

  “我脱掉也可以。”梁戈耸肩。

  “那你脱。”

  梁戈开始脱衣服。

  “喂!停下。”疯子!

  “好。”梁戈悉听尊便,笑道,“所以呢,你也可以为了我摘帽子吗?”

  “不要。”王小河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