辉哥一把将梁戈的手机夺过来。
旁边的马仔也都围过来,一圈脑袋挤在屏幕前,眼睛瞪得溜圆。
“啥意思?”有人先开口。
“好像没啥意思。”另一个挠头。
辉哥戳梁戈,“你们有暗号?”
梁戈道:“没有。”
你以为在演电影?
“切。”辉哥把手机丢给他,“聊半天没一句正事,那小子私下居然这么能唠。”
梁戈皱着眉,正准备回复——
七八双眼睛阴恻恻地围过来。
他便放下手机,默默按了静音键。
傍晚,旧堡的空气里开始飘起炊烟。
细细的、灰白的,从各家各户的棚顶升起来,弯弯曲曲地往天上飘。
王小河的屋门口挂起一串红灯泡。
猴子踩着个木箱,踮着脚往上够。灯泡有点烫,他手指一缩,甩了甩,又继续往上挂。
底下阿强给他递绳子,递一次,喊一声:“猴哥,好了没!”
“急什么急!”猴子低头瞪他,木箱跟着晃了晃,“没看正挂着呢吗!”
阿强缩缩脖子:“还不如我来,我都比你高……”
猴子怒道:“你比谁高?!”
旁边扶着木箱的阿玉,捂着嘴笑。她一笑,手就松了,木箱又晃一下。
猴子顿时大叫。
阿强赶紧扶住,转头看她。她趴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耳朵,痒痒的。
“小王子把我阿妈送到医院了。”她小声说,眼睛亮亮的,“医生走路好快,像电视剧里那种,呼一下走过去,呼一下又走过来。”
阿强想了想:“比庙里那种还厉害?”
“小王子都流血了,他们把他包好,他就能走路了。比庙里神仙还厉害。”
“好厉害。”
“对,而且那边还有个房间,门自己会开。人走进去,门就关上,再打开的时候,人就不见了,跑到上面去了。”
阿强捂嘴笑:“去神仙住的地方?”
猴子在上面想,那叫电梯!我的好阿妹。
“医生说我阿妈要住几天院。”她很高兴地说,“住几天她就会好了。”
“哇!”猴子在乱晃的木箱上大喊,“扶好啊!你们不要早恋啊——”
他们赶紧扶稳木箱。
“哎哟,”陈阿婆眯着眼笑,“小猴仔自己没讨老婆,还管人家呢。”
“你懂什么,”另一个阿婆拿菜叶子扔她,“人家那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折叠桌拼在一起,上面已经开始摆东西了。
炒粿条,炸鸡翅,咖喱鱼蛋,还有一锅木薯糖水,热气往上冒。阿凤姐正往里头撒椰丝。
她忽然扭头喊:“换一首!换一首!”
福伯弓着背凑在收音机旁,手指头拨着旋钮。收音机滋啦滋啦响,里头唱得拖腔拖调的。
“换哪首?”他擦着汗。
“外文的!”阿凤姐擦着手小跑过去,“有没有?我记得他小时候还会唱呢。”
福伯挠挠头,继续拨旋钮。
滋啦——滋啦——
巷子里的阿婆们听见了,也凑过来。
“哪个哪个?”
“就那个哈皮波斯爹。”
“什么皮?”
“哈皮波斯爹!”
“没听过。”
阿凤姐急得跺脚:“就是那个!祝你生日快乐嘛!外文的!”
福伯拨了半天,收音机里还是滋啦滋啦,谁也听不懂。
猴子从木箱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往巷子口看了一眼。
钉子正在摆汽水,他问猴子:“找谁呢?”
“怎么没看见梁先生?”猴子说。
钉子答:“工作上有事。”
“他不是请了长假吗?”
“你管人家。”
猴子看着那排汽水。他伸出手,把一瓶绿的挪了个位置。
“以前,他都是推了工作来啊。”他忽然说。
钉子呛道:“干嘛,又惦记梁先生的礼物?”
“去你的!都说了是他硬塞给我的……不过我给你说个事,你可不要告诉梁先生。”
“嗯,你说。”
猴子与他一阵耳语。
其实一开始,猴子对梁戈的印象忽好忽坏。
阿婆们都说梁先生是尊下凡的佛,来渡他们苦命人,是顶好顶好的人。
猴子却觉得他装得要死。
那天王小河说,梁戈要请他去狮城吃饭。旧堡的孩子们叽叽喳喳跟到巷口,没一会儿,又都回来了。
猴子问:“你们不是去狮城了吗?”
“梁先生说下次!”
他们嘻嘻哈哈,捧着糖吃。猴子却明白,他们被打发了。
他心里不太舒服。可晚上王小河回来,讲起狮城的灯光、餐厅的菜、梁戈说了什么话,神情是怎样。
猴子又想,也许是自己多心。
后来梁戈几乎是天天来。就连王小河都问他工作不忙吗,他也只是笑笑。
王小河和他的关系好像越来越好了。猴子也因此有些吃醋。只不过,梁戈再邀请王小河去狮城,他却总是找借口不去。
猴子莫名安心,梁先生再好,也让他觉得很远。那人身上的锋利太亮了,总觉得靠近就会受伤。
旧堡人身上也有尖的地方,可那是被日子磨出来的,钝钝的,只保护自己,不会伤害别人。
王小河不去狮城,他就觉得,小王子不会变成那边的人。
那天,王小河过生日,梁戈又来了。
猴子起初觉得他装不是凭空来的,毕竟每次见面,这家伙都西装革履,还戴着个没度数的洋人眼镜。
这地方人人都恨热,他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虽然西装革履很好看。
梁戈一见王小河,就来了个大大的拥抱,“小河,生日快乐!”
抱得很用力。
在猴子看来,那拥抱热情得有点过头。
梁戈埋在王小河颈部,正狂风暴雨地吸气,跟狗馋肉似的。
王小河毛骨悚然,很快推开,应付几句就走了。
轮到猴子了。他也张开胳膊,笑嘻嘻地迎上去——大城市的见面礼,他也要沾一沾。
梁戈却突然搭话,“你给他准备了什么礼物?”
猴子便把拥抱的事儿忘了,“我托渔市的叔给我留了条最肥的海斑鱼,晒了三天,抹了香叶和柠草粉,等晚上烤给他吃。”
还有他攒的那些汽水瓶盖,花花绿绿的,打算穿成一串,挂在王小河床头当风铃。风吹过的时候叮叮当当响,王小河听见了,就知道是他送的。
当然这个他不打算说,听上去不如海斑鱼气派。
梁戈笑了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塞到他手里。
“加个它,我想,你送特别合适。”
盒子上烫着金纹,是南岛那边的工艺。打开,里面是一枚手工打磨的深海珠扣,珠面泛着柔光,扣底嵌着一圈细细的银丝。
看着非常贵,猴子手心有些出汗。
“这……很贵吧?”
梁先生却一本正经地说,“礼物不在贵,在心意。你拿去,就说最近攒钱送的。他肯定高兴。”
说完,就去追王小河了。
他看着梁戈的背影融进暮色里,忽然难过。
他发现梁先生好像真的很好。细心、大方,连他这种边角人物都顾及到。
也许自己一开始的感觉,是穷人的敏感,总觉得别人给的好,是施舍。
小王子在旧堡,一直都是照顾人的那个。也许在梁先生面前,他可以当一会儿小孩。
这么一想,猴子感到羞愧,觉得自己非常小气。
人要是能走到更亮的地方,哪怕变成那边的人,又有什么不好。
另一边,梁戈美滋滋。
据他观察,王小河就两个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