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我靠,”他终于找回了声音,
“你这是……纯有钱没地儿花啊?花那么多钱,就为了买支钢笔?你要送给那人的手是金子打造的?”
他要是有这么贵的笔,得拿个框裱起来挂墙上,连墨都舍不得灌。
张愿生眉间紧了紧。
像是被费琳舟难以置信的一番话打动了,但也只是短短一瞬。
很快,他就恢复了平静的神态。
甚至,点了点头。
“大概,也算金子造的吧。”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句,
“他值得所有最好的。”
说完,张愿生很着急的样子,步伐也快了许多。
费琳舟不得已跟上去,挠了挠脑门。
好吧。
他还是想不明白。
吉明是亲自来迎接的。
照常递给他一支烟。
还让他坐在看台上,观看擂台上的比赛。
这次,就显得稍微正常得多。
没有奇装异服,纯光着膀子,也没有打假拳,每一下都是实打实地,极狠。
揍在皮肉上,汗水和鲜血混杂,顺着肌肉往下流淌,随滴在油滑的地面上。
没人会为败者心疼,只会越来越兴奋。
连旁边的费琳舟都看得热血沸腾,“张愿生,你觉得我能赢吗?”
张愿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擂台。
台上站着的是费琳舟今晚的对手。
一个因赛前服用兴奋剂被禁赛的职业拳手。
他不耍阴招,因为阴招都明着来。
那失败的那名眼睛出了血,捂着裆蜷缩在擂台台面上,已经一动不动了。
像是油锅里被煮熟的虾,观众的呐喊变成了油锅上的油点,滚烫,沸腾。
张愿生偏头,看着费琳舟熠熠生辉的眼睛,没打击他,点头,“能的。”
费琳舟笑了,笑得灿烂极了,“这次要是赢了,十万少不了吧。”
老板也哈哈笑了一下,浓重的口音,
“表现好,要是赢了还能走到我身边,给你包个大红包。”
“老板大气。”
费琳舟没心没肺,很高兴的样子,好像那十万块已经揣进了兜里。
费琳舟家境清贫,父亲是开货车的。
在费琳舟十岁时,他父亲在下雨送货途中,遇到了泥石流,连人带车冲下了悬崖。
于是家里只剩下他和他残疾的爹。
所以很早就辍学打工,养家糊口。
学拳,也是这个初衷。
现在他靠一双手,养活了家,也让自己有学可上,他觉得自己可厉害了。
从未被重担压垮过,积极面对生活,眼睛总是亮亮的,所以很少有人知道他家的情况。
该到费琳舟上场了。
他扭头,跟张愿生碰了下拳,
“待会儿替我欢呼一下呗。”
却看见张愿生抿了下唇,突然道,“今晚,要不你别打了。”
“怎么,害怕我会像躺在擂台上那人的结局一样啊,”费琳舟顶了顶上颚,
“我打拳十年了,之前都让着你呢,我实力可强了,看我操作吧。”
—
一间简陋的休息室。
空气里漫着消毒水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很难闻。
担架搁在角落,上面躺着的人一动不动。
医生上完药,收拾着医疗箱,看见走进来的少年,像是早已习惯这样的场景。
他公式化说了句“别打扰拳手休息”,便拎着箱子走了出去。
张愿生脸上添了几处新伤,好在运气不错。
碰上的对手只会猛冲猛打,靠技巧就应付下来。
他在担架边蹲下身,躺着的人一声不吭。
没有床,只有这副窄窄的担架,和躺在地上也没什么区别。
张愿生喉头滚了滚,问他,
“还能走吗?”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才勉强抬了抬手指。
脸上身上没一块好肉。
那根抬起的手指,已经呈九十度弯曲,诡异地歪着。
从满是血污的口腔里,费琳舟艰难地发出点声音,像是在笑,又像在抽气,断断续续的:
“我赢了……赚了,十五万呢。”
张愿生抿了抿唇,“你之前跟我说,只是打打花拳,为什么,突然玩大的。”
“……”
费琳舟很费力地掀开高高肿起的眼皮。
那双眼睛看向张愿生,却聚不了焦,只能对着大概的方向,他还在笑,
“差十五万……我爸……就能……站起来了……我很厉害……”
说不出的滋味。
张愿生靠在墙边,在休息室陪了他一晚上。
他以为后半夜会有医生来,但直到天亮了,外面都再也没动静。
反而是有人来催他们快点走,冷着脸说,“休息室该空出给下一个拳手用了。”
那人脸上有疤,头发很长遮住小半张脸,张愿生认识,是吉明身边的小弟。
没说话,一言不发把费琳舟背了起来,往出口走,费琳舟呼吸很沉重,又缓又长。
仿佛这一口喘完,就不会有下一次了。
他断断续续地说,“谢了啊……”
张愿生让他闭嘴,别说话了,费琳舟便老老实实趴在他肩膀上,要晕不晕。
——
最终,把费琳舟送去了医院。
张愿生叫了个护工陪他,付清了医药费。
而自己揣着钱存进了银行里。
给那边打去了款。
那边很快,给了他取礼物的地址。
张愿生走在取礼物的路上,看了眼手机,晏韫给他发了消息,
“记得去学校。”
看了眼时间,七点半。
张愿生立马加快了步伐。
取完礼物,刚好能赶上第一节课。
“我马上就去。”
张愿生看完这行字,没由来地,又发去一条语音,声音有点抖,
“先生,今天,我也有点想你。”
说完,深吸一口气,将手机塞回口袋。
正要把手抽出来,指间碰到一个硬物——是那支烟。
那个老板,吉明给的。
他没打算抽,只捏在手里转了转。
看见路边的垃圾桶,顺手扔了进去。
扔掉后,他才发现手上沾了些白灰。
奇怪的味道。
他拧了拧眉,凑近鼻尖,嗅了一下,想拍掉那些灰。
太快了。
快到完全反应不过来。
头晕目眩来得毫无预兆。
他下意识去扶垃圾桶,脚下发软。
倏地,后脑勺传来极重的一击,耳鸣,力道是抱着想让他死的决心,没了知觉,
“砰——”
第79章 “报仇”
张愿生是被疼醒的。
后脑勺已经凝固的伤口一突一突地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凿着骨头。
伴随着一些隐隐约约的低骂,用词很脏。
他动了动眼皮,睁开。
太久没见光,眯了好一会儿才适应。
入目的景象让他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自己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动弹不得。
地面是坑坑洼洼的泥地,铁皮屋顶锈得发红,风一吹。
垃圾和霉味混在一起往鼻子里灌。
熟悉的地方。
熟悉的味道。
熟悉的东南亚口音。
张愿生怔愣了许久。
那些几年前,被他刻意压在最深处的记忆,疯狂地涌了出来。
喉咙干得像火烧,张嘴只能发出嘶哑的音调。
他无力地瘫在地上,连挣扎都难以做到。
他知道这是哪儿了。
他前十几年,那灰暗日子里生活的国度,无数贫民窟当中的,最落魄的棚户区。
只有无尽的肮脏、掠夺。
有钱的挥金如土。
没钱的连土都能搓搓当饼吃。
可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