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有翅膀(39)

2026-07-08

  “严小冬!”徐鸣野喊了我一声,“走了。”

  “哎。”我应道。

  雷昆对我们挥手:“拜。晚安。”

  我和徐鸣野走回民宿,雷昆和我们是两个方向。走出一段距离后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已经看不见雷昆了。我故意问徐鸣野昆哥姓什么,徐鸣野沉默一会儿,才对我说:“雷。”

  我好奇地偏头看了看徐鸣野,发现他蹙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似乎雷昆一走,他跟他之间就有了距离。我转了转眼睛没说话,徐鸣野主动道:“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严小冬。”

  “雷叔的儿子?”我问。

  “嗯。”徐鸣野说。

  他打开房门和我走进去,我实在忍不了了,问:“那你和雷昆的关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啊?”

  徐鸣野瞥我一眼,咕哝道:“你这问的什么怪问题……过来。”

  我说:“干什么?”

  徐鸣野啧了一声,道:“让你过来就过来。”

  我走过去,徐鸣野站在我的身后,他先是试图扒开我的领口,后来又不耐烦地道:“脱了,我看不见。”

  我感到血液在一瞬间都冲向我的脸颊和耳朵,那迅速攀升的热意让我十分难堪,我小声道:“算了……没事的……”

  “我说,脱了。”徐鸣野道,“你不脱我自己动手了。”

  我一听这还得了,立刻晕晕乎乎地把T恤脱了,低头像是罚站似的站在原地。

  徐鸣野温热干燥的手在下一秒碰到我的肩膀,我竭尽全力还是浑身抖了一下,徐鸣野问:“疼?”

  “不是。”我抿了抿嘴唇。

  徐鸣野嘲笑我:“那你抖什么……你别跟你那同学一样也有基础病吧?”

  我差点恼羞成怒:“你去死。”

  “我不去。”徐鸣野哈哈大笑。

  我只忍了一会儿,就一下子重新套上了衣服,然后冲去洗手间:“我要上厕所!”

  徐鸣野在我背后道:“尿多你……我去问下老板没有药,你等我一会儿。”

  我又把门拉开一条缝看他,幽幽地道:“哦,谢谢哥。”

  “菜鸡。”徐鸣野笑道,“下次不要学人打架,有事要第一时间过来找哥哥,晓得不?”

  我偷偷地对他竖了中指。

  民宿老板真有药,徐鸣野回来后说他那儿有一个大药箱,什么都有。我趴在床上让他给我喷了点药,跟他以前受过的伤比起来,我这挨了一下只是小儿科。

  我想让徐鸣野不要大惊小怪,但他非常坚持,说是他带我出来的,如果回去之后万一给老徐发现,他肯定又要挨揍。

  忙了一通,我俩都洗漱完躺在床上,我侧过身转向徐鸣野,犹豫好久才问他:“徐鸣野,你之前被人打的那一次,是不是和昆哥有关?”

  良久,徐鸣野长长地叹了口气,也侧过身面向我。

  房间里开了一盏暗黄的小灯,我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徐鸣野笑道:“我就说你跟李友德学坏了。”

  我感觉他不是那么抗拒,于是也笑着求他:“讲讲吧哥,我好奇。”

  徐鸣野思忖一会儿,最后还是败下阵来,给我说了一点雷叔和雷昆的事:“说来话长,要从很久之前说起了……”

  原来,雷叔的本名叫做雷剑,他是老徐的好朋友,两人十几岁时就在一起玩,一起拜过师父练过拳。老徐父母去世得早,师父就算是他的第二个爸爸了。

  长大后,老徐和雷剑一起合伙做过生意,生意做的不怎么样,没存下多少钱。后来老徐和雷剑在外面走南闯北地打拼过,有一年他们认了一个大哥,两人一起给大哥看场子……

  “哦。”我冷静地道,“就是做点违法乱纪的事?”

  徐鸣野瞪了我一眼,警告我道:“你别在老徐面前乱说,什么违法乱纪,顶多是游走在法律边缘!好吧,很多事情的确不太好,但那时候也没办法,老徐没学历没背景没人管,容易走弯路……”

  大哥的灰产做得挺大,老徐和雷剑跟着别人混,也过了几年风光日子,手里有了钱就挥霍一空。

  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老徐坚决地不想干了,不管雷剑怎么挽留他都要走,之后就带着徐鸣野搬来了文华街。

  当时老徐的师父还在,没过多久老人因为肝癌去世,雷剑中途来探望过他们一次,两人也没和好,最后还莫名其妙吵了一架,闹翻了。

  我说:“为什么吵架?”

  徐鸣野无辜地道:“说实话,我不知道,一提这个老徐就炸,连雷叔给我的零花钱他都退回去了。”

  老徐和雷剑的生活从此分道扬镳,听说雷剑现在已经有了不少店铺和资产,也算一个还蛮有影响力的小老板。如果老徐没有和雷剑决裂,如今他的日子应该也过得相当滋润。

  雷昆则是雷剑的儿子,像老徐和雷剑一样,徐鸣野和雷昆曾经也每天厮混在一块儿,是很好的兄弟。老徐自己和雷剑绝交,也不让徐鸣野跟雷昆玩。徐鸣野小时候非常不理解,为此挨过不少老徐的打骂。

  我想了想,说:“但你肯定没有听老徐的吧……你还是去找雷昆玩儿了?”

  “嗯。”徐鸣野淡淡地笑了下,“我当然不会听他的,那时候我特别讨厌文华街……我们一开始还不住阿姨家,老徐总是干些体力活,给人搬家什么的……你不知道有些人有多坏,老房子没电梯,全部是老徐一点点背上去,偶尔还被人克扣工钱。挣那点钱真累啊,没什么意思。”

  我有点说不出话来,徐鸣野的眼神却很温和,他道:“所以我有时候也不能理解老徐,就算他后来和阿姨在一起,两人渐渐把烧烤店做起来了。但……你也知道,他们还是特别辛苦。”

  “我知道。”我轻声说,“我去店里见过你们干活,当时就觉得小姨和老徐很厉害……”

  “对吧?我也觉得。”徐鸣野笑了笑,“可是这个世界上明明有轻松的事情,老徐偏偏不干。他就是那种当了一半的坏蛋,混事肯定做了一些,但忽然又学好了,不上不下的,脑袋坏了。”

  我安静了一会儿,道:“也许是因为老徐想给你做榜样?让你别当混混。”

  徐鸣野哼了一声,还很得意地道:“那让他失望了,估计我以后也是个不干正经事的小混混。不过没关系……这就叫子承父业。”

  我忍不住闷笑,徐鸣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眼睛慢慢地闭了起来。

  我抿了抿嘴唇,低声说:“你很矛盾吧,哥。”

  徐鸣野没说话。

  “你赞同老徐的一部分观点,却又想和雷昆做朋友。你偶尔理解老徐,偶尔又不理解他。”我说。

  徐鸣野仍旧没说话。

  我想起徐鸣野问张洋怎么给爸妈买保险的事情,他说自己想做个有钱人让身边人都过上好日子。他非常担心老徐,背地里和雷昆玩又不敢告诉老徐,自己学习不怎么好不知道未来要怎么办,看着雷剑和雷昆的富裕生活心里肯定有焦虑感……

  “没事的哥。”我坚定地告诉他,“回去之后我会更加努力地学习,到时候我考上大学,等我毕业工作,我会给小姨和老徐钱的,你不用太操心……”

  我说了半天,说得我热血沸腾,直到徐鸣野那边传来轻微的鼾声。

  我:“。”

  哎,白说了。

  我轻轻地叹了口气,换了个姿势在床上平躺着。民宿房间的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深棕色的污渍,我盯着那地方看,脑袋里一会儿在想徐鸣野今天晚上对我说的话,一会儿又在想不久前他和雷昆站在一起抽烟时的样子。那一刹那,夜风曾轻轻地吹过他的头发。

  我抬手关掉灯,房间里陷入黑暗。我抬起手,学着徐鸣野的动作,假装自己在像他那样抽烟。我的手指轻轻地靠近嘴唇,深吸一下,随后向空中吐出了一口不存在的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