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月之人(142)

2026-07-08

  归根结底,这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严重到以至于赔上性命的低级失误,解决洪增后他被情绪淹没,又轻率地信任于自己的判断力,忽视了身体发出的频频警报。

  偏偏此前再艰难的困境他都能化险为夷,临到最后却出了这样的纰漏,也难怪祝闻昭会误会。

  他本可以不解释,不,他向来懒得解释,可这一次他突然觉得万分理亏,理亏到鲜少发挥作用的良知挠得他坐立难安。

  “疼么?”他拉过对方缠满绷带的手,惆怅地想:这次的伤口……这仇不太好报啊,大概只能欠祝闻昭一辈子了。

  祝闻昭红着一双眼睛怔怔看他,摇头又点头,试探着把另一只手也送了上去。

  “我没想留在火场,突然使不上力也看不清就被困住了。”黎恪捧着他双手,“答应你的事我没有忘记也没有不放在心上……吓到你了,对不起。”他指尖抚了抚祝闻昭掌心,抬到唇边想像小时候那样替对方吹走伤痛,可随即又改了主意,低头轻轻落下亲吻,“谢谢你来找我。”

  隐忍了一整晚的眼睛终于撑不住,一颗接一颗坠下泪水。

  刚才还吼得震天响的人这会儿蔫成了一柱湿答答的豆芽菜,是开心也有安心,更懊悔于对黎恪的错怪。他忍不住想扑上去拥抱,又怕磕碰到对方身体,最后只敢把脸埋进黎恪膝头,不争气地抽气。

  “对不起。”他闷在布料间,声音糊成一团,“我是笨蛋。”

  “没错,除了笨蛋没人会上赶着和毒枭做生意,只有笨蛋才会什么防护都不做就冲进火里。”黎恪笑着摸了摸祝闻昭蓬松的棕色卷发,“也只有笨蛋会不管不顾追到鬼门关带我回来。”

  祝闻昭哭得更凶了,抬头委屈道:“我也没这么笨吧?”

  黎恪顺势捧住他脸颊,“继续哭的话会更笨的,所以别哭了,嗯?”

  祝闻昭目光微闪,忽然抓过他的手,借着他指甲在自己腕上落下一道十字凹陷。

  “这是做什么?”

  “确认一下。”他盯着那小十字细细观察,突然破涕为笑,“好像不是做梦……居然不是做梦。”

 

 

第97章 海角天涯

  池禄第二天中午来医院时特地先问过负责黎恪病房的小护士,得知祝闻昭从昨晚陪到了早上。上午黎恪开始了第一次治疗,祝闻昭全程等在封闭诊疗室外,等人出来后便全权接手,照看着人午休睡下才独自回了休息室。

  池禄很满意,估摸着祝闻昭今天心情肯定比昨天好,压在公文包里快三天的文件可算能签上了。

  走廊另一头的贵宾休息室这阵子变成了祝闻昭的长住房,池禄今天没像昨天那样直接推门进去,规规矩矩敲了门。

  第三下还没落到门板,门就从里头开了,出来的是华垚。

  池禄和对方打了个招呼,发现这小老头比昨天看起来又潦草了一圈,囫囵朝他点了下头便步履匆匆消失在电梯口。

  池禄边往里走边从公文包掏文件,抬头就见祝闻昭仰面倒躺在沙发上,腕子盖着大半张脸一动不动。联想方才华垚的慌张模样,再看看祝闻昭现在的样子,刚扯出半个角的文件又被原封不动塞了回去。

  他在祝闻昭身边坐下,上手轻推。挡住脸的胳膊缓缓放下,露出一对布满血丝的浮肿眸子。

  “来了。”

  “嗯。黎先生情况怎么样。”

  “还好。”祝闻昭勉强扯动嘴角,似乎是想找什么东西,在身侧茫然摩挲了一圈,末了徒劳垂落在膝弯。

  池禄拿不准“还好”是什么意思,倒不是不能猜,而是不敢猜,正想着怎么开口,祝闻昭朝他摊开手掌,“拿来吧。”

  池禄愣了下,“什么?”

  “不是有文件要签么?”

  “哦,对对。”池禄边递文件边解释,“祝择林天天催,不然我还能周旋周旋。”他压低声音,“他问了好几次你在哪,都被我糊弄过去了。要不要抽空见见,搞得神神秘秘的,万一有事呢?”

  祝闻昭不禁皱眉,“他有没有提到黎恪?”

  “那倒没有。”池禄摆手,“你是在担心他又想对黎先生做什么?”

  祝闻昭没回答,将签好的文件递回给他,“别亲自去送文件,这阵子避着点祝择林。”

  华垚的治疗方案在黎恪上一次住院时就已经确定,但因各种事端拖延了近两月,眼下只能放弃初期的保守适应期,直接进入激进疗程。简单来说就是利用逼近阈值上限的生物电流强行驱动神经反应,迫使极致衰弱的神经系统代谢堆积的毒素,这几乎已是破釜沉舟的做法。

  每次治疗结束后,祝闻昭都能在门口接到几乎像是从水里拖出来的黎恪,明明连起身都费力,而无论祝闻昭如何问,他也只是抬起汗涔涔的脸平静道:“还好。”

  持续一周的高强度治疗,数据起伏不定,勉强维持在红线之上却始终没有转圜的迹象。唯一的好消息是黎恪的抓握能力有所恢复,虽然恢复后他就坚决不再让祝闻昭事事贴身代劳,这让相当享受照顾过程的祝闻昭颇为遗憾。

  “有什么关系。”眼看黎恪要更衣,祝闻昭没忍住,屈膝替他一颗颗解开纽扣,“再怎么逞强也等痊愈以后不行么?”

  黎恪目光落在敞开的衣襟,单薄肌肤下胸骨轮廓清晰可辨,“我还能痊愈么?”

  祝闻昭目光微闪,“那当然,整个东联邦最好的设备和专家现在都在这里,痊愈只是早晚的事。”

  “我今早让华垚给我看治疗记录,他一直没送来。”黎恪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听得祝闻昭如芒在背。

  “那个啊。”他尽量让自己的目光专注在纽扣,“他来的时候你在休息,我替你看过了,数据很平稳,没有问题。”

  “抬头。”黎恪按住祝闻昭不知何时已经忘了动作的手。

  祝闻昭不敢回避,抱着被戳穿的觉悟缓缓仰起头。意外的是,淡色眸子里没有质问,更没有怀疑,有的只是全然信任。

  “其实我也觉得好了很多。”黎恪在他面前弹琴似的摆动手指,透着鲜见的孩子气,“听华垚的意思明天可以暂停一天。”

  祝闻昭勉强扯出笑容,不敢告诉黎恪,神经系统在连日来的过分刺激下几近过载,华垚很担心如果不暂停一天让它短暂喘息,恐怕会引发毫无预兆的崩坏。

  “既然华垚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在好转。”他捉住黎恪摆动的指尖细细亲吻,“明天我陪你好好休息一天。”

  黎恪点点头,突然又似想起了什么,“能出去么?”

  祝闻昭一愣,“去哪儿?”

  “想回寰心湖的房子住一晚。”

  见祝闻昭面露难色,黎恪凑近,几乎是要亲吻的距离,眸中波动久违光彩,“忘了?明天是你生日。”

  对于上一个想与黎恪共度的生日,祝闻昭依旧心有余悸。

  让人感到难过的是,他宁愿对方仍旧像三年前那样,有十足能力潇洒离开,而非似现在这般,就连长时间站立都成了身体负担。

  祝闻昭没有带手下,两人就像一对寻常伴侣,在次日上午相携着离开了医院。

  寰心湖的宅子池禄今早派人仔细收拾过,此刻暖气充足,纤尘不染,客厅音响淌出悠扬曲目,乍一看竟然比黎恪当初住这儿的时还有人气。

  祝闻昭其实并不想让黎恪回来住,一是担心对方身体,二是……黎恪上一次被强行带来这里绝对算不上什么美好回忆,特别是二楼那些当初为了防止他逃走做的诸多改装根本来不及拆干净。此刻耳边音乐越悠扬,他就越心虚,几乎到了抬不起头的地步。

  “休息一下吧。”黎恪的声音在近前响起。

  祝闻昭怔怔抬头,“是不是累了?”

  “我是说你。”黎恪走近,“这几天根本没有好好休息过。”

  祝闻昭刚想说自己不用休息但马上就反应过来,对方不是在建议而是在命令。